第1513章 痛不欲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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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倒。

他是狠人。剑穿进来那一下,他反倒一口咬住了剑身——血顺着嘴角往剑脊上淌,滴在树皮里,把那道白茬染成暗红。两只手还抬着,小臂上皮绳三道,右臂那柄纳迦缚已经翻出来了,刃薄得像蛇信,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青。

因为就在剑穿进嘴里的前一刻,他拿这柄缠臂蛇剑,从自己肘底翻出去,刺穿了那个人的腹部。

他拿自己被钉死的那半口气,换了一记贴身的短刺。

皮绳绷着,刃从侧腹进去,透到后腰。

这会儿,两个人就那么对着。

尹志平倚在他对面,背靠同一株老榕的另一侧,隔着一臂不到。

他光着的上身早分不出哪是血哪是暮色,肌肉一根一根还绷着,没塌,可胸口那起伏已经很浅很浅了。

肚子上那一道伤,他抬左手封了穴。

三指并拢,寒焰真气一缕压下去,血立刻缓了,止了。这点伤搁在从前,罗摩神功一转,几天就能把血肉续回来、把贯穿的口子长平,连疤都留不深。

可他没去转那口气。

他只是偏过头,看着对面那张咬着剑、睁着眼、到死都不肯把牙松开的脸,又慢慢把眼移开,移到林梢最后一点将灭不灭的天光上。

他的眼里全是月兰朵雅。

他想起重阳宫那一战。按原着,他本就该死在那儿——那似乎是他逃不掉的宿命,哪怕他一直在准备,也终究没能挣脱。

是月兰朵雅架起他,跑到黑水河边,一边给他渡真气,一边掉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哥哥你别死,你别死。他这条命,是她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

从终南山到莽山,从九幽地底到大理,从暗河到南荒雨林,她跟着他,走到哪儿都没分开过。

她是蒙古的郡主,草原上的金枝玉叶,本可以在王庭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却为了他,把什么都抛了。草原、族人、郡主的尊荣,说扔就扔了。

可他呢?

除了小龙女,他从未想过会有别的女子走进来,更没想过自己会接纳。

可她们一个一个,用真心把他的防线磨穿了,而月兰朵雅,是那笔债里最重的一笔——因为她什么都没争,什么都没怨,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后面,把他给的苦日子当成好日子过。

他一度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于是就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江湖上的人提起神威天宝大将军,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人人赞他侠肝义胆,人人说他顶天立地。

他听着,脸上不显,心里却清楚——这些,一半是真,一半是逃。逃那些他理不清的感情债,逃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亏欠。他把做给天下人看,就有了理由不去想那些儿女私情里,他究竟亏了谁、负了谁。

他一直想改变,可到头来,他和原着里那个玷污了小龙女的尹志平并无二致——大义上站得笔直,私情上却一塌糊涂。直到此刻他才看清,自己那副顶天立地的壳子底下,藏着多少不敢认的虚伪。

月兰朵雅跟着他,没享过几天福,吃的却全是苦。雨林里啃干粮,雪山上喝冷水,被人追杀,被人算计,一身的伤养了又添,添了又养。

她明明不喜欢他身边那些女子,明明每次看见李圣经或小龙女的影子,眼神都要暗一暗,可她从来没有开口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把自己那点委屈嚼碎了咽下去,然后转过头来,又是那副杏眼弯弯的模样。

他到此刻才明白,她把所有的苦都吞了,只把甜的那一面留给了他。

而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护住。

尹志平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道口子。

血已经封住了,寒焰真气压着穴,过几天就能好。几天。只要几天。

可他等不了。

几天都等不了。

他伸手,从腰间摸出那几支从弩手背囊里拆下来的火鸢子,拇指搭上筒尾的竹箍,一拧,整包药倒出来,硝磺炭末混着干粉,装进一截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竹管里,又扯了蕉麻引线,一缕一缕穿进去。

他手上全是血,药粉沾了血,粘成一团团,他就用手指一点一点碾开,摊匀。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道刚刚封住的口子。

他咬住一根从缴获里拆来的干引线,把火药竹管按在伤口边缘,另取一截短引,一头塞进竹管,一头搭在自己咬住的那根引上。

然后他摸出火折子,吹燃。

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然后他把火苗按在了引线上。

嗤——

火光顺着蕉麻引窜进去,快得像一条嘶嘶吐信的火蛇。火光从伤口边缘猛地钻进肉里,沿着那道贯穿的伤道,烧了进去。

尹志平整个人猛地一弓,脊梁骨像被人从中间生生折断。

呃啊——!

他没忍住,吼出来了。那痛是实打实的,火烧血肉、烧经脉、烧他封住的那道穴——比挨一剑、比被象蹄踩、比在火海里滚,全都要痛十倍。

可这皮肉上的痛,烧到最后,反倒把他心底那口一直堵着的东西给烧穿了。肚子上烧的是火,心口烧的是月儿推开他那一瞬间的脸。皮肉的痛有个尽头,心里的痛没有。

他宁可这火再大些,再烈些,把他也一并烧成灰,好过这样清清楚楚地醒着,醒着知道她没了,醒着知道自己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那痛一层叠着一层,压得他几乎发疯,喉咙里那声吼到最后已经不成调,像一头被活活剥了皮的兽。

他死死按着那截竹管,任火从伤口里穿过去,直到引线烧尽,竹管地一声裂成两半,他才整个人瘫下去,仰面朝天倒在湿泥里,胸口剧烈地起伏。

那口子被火封死了,烧成一道焦黑的疤。血彻底止住了,再不会拖累他。

他躺在泥里喘了许久,才慢慢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肚子上那道焦疤,又摸了摸左臂上那片已经彻底凉透的水蓝碎布。

月儿,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