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 火海葬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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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子齐腰,人一进去就只剩上半截脑袋在黄浪里浮。藤甲擦着麦秆,沙沙沙沙,一层一层往里推。血迹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不往林子,偏往田心最深处去。

汶纳亲自走在头里,短刀挑着穗子,喘一口骂一句:跑啊……你倒是再跑啊……

搜了大概半炷香。

最里头那垄,血迹断了。

汶纳站住。

他面前摆着几只鸡。

四五只,土人村子散养的那种小毛鸡,头全被齐齐整整砍掉了,身子还囫囵个摊在麦秆上,脖子断口朝天,血就是从那儿一滴一滴滴出来,滴成最后那一小汪。旁边一截麦秆上,还斜斜插着片焦黑的布条,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不是水蓝色的。是青衫上撕下来的,早烧得认不出本来颜色。

汶纳脸上那层油,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鸡。他喉咙里滚出这一个字,声音忽然不是自己的了,是鸡血……

老弩手在后面,手里的弩地磕在垄上:将军……我们不是追他。

我们是被他牵进来的。

这句话没人说完。

因为后方,轰隆一声。

不是一处。是一排。

从田埂那头起,第一团橘光炸开,隔了半口气第二团,再半口气第三团、第四团——一排排,不乱、不挤、不早不晚,顺着垄沟一路点过去,像谁拿着一根烧红的线,在黄绸子上稳稳划了一道。焦麻引是昨天就埋下的,拐着弯,贴着垄底走,药一包接一包,风一顺,火就自己会跑。

尹志平趴在田边那株高树上,一张硬弩平端着,膝盖压着第二张。他射得极有章法:不射人,射田埂;不追跑得最快的,专点四个角的风口。四个角一点着,中间那片麦田就没了出口。

第一排火箭落进麦垄,干麦秆地一下全立起来,火不是烧,是扑。

第二排落在他们身后,把来路也封了。

第三排斜着切进去,烟先起,火后到。

一整片麦田,从黄,变红,再变白,前后不过十来口气。

后来吴哥的老兵们说起那一天,都不肯先说死了多少人。

那烟灰里带黄,浓得能攥出手心一把水。麦秆烧出来的烟裹着桐油味、象皮胶味、藤甲被烤软的那股子甜腥,一层一层压下来,贴着地皮走,人一吸气,喉咙里就像塞了半把热沙。眼睛先瞎,鼻子后瞎,耳朵最后才瞎——因为耳朵里全是自己人喊。

藤甲这东西,平日里真是好东西。

轻,韧,刀砍留白印,弩箭斜来会滑开,跑一整天不喘。可它有个要命的脾气:不好脱。

三道藤箍扣肩,两道勒腰,腋下还有象皮胶粘死的衬里,平日穿上要两个人帮着拽,脱的时候得解六处结。火一舔上来,桐油先醒,藤条不急着断,先软、先黏、先往皮肉上贴。它不让人立刻死。它让人带着一身小火,还能跑、还能喊、还能清清楚楚觉出疼。

这就应了中原老话里最狠的一笔。

当年诸葛亮南征,孟获请来兀突骨,带的也是藤甲兵。那甲渡江不沉、刀箭难入,兀突骨得意得不行,结果诸葛亮一把火,盘蛇谷里三万藤甲,甲不脱、人不停,烧的不是一瞬间,是一整条山谷的哀号。眼前这一片麦田,没有盘蛇谷深,道理却一模一样:你最仗恃的那层皮,偏偏是替火留的引子。

年轻的藤甲兵小猜,那会儿刚进田不到二十步。

他先是觉得后背一热,回头,看见同伍那人肩上冒了一缕白烟,还在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拿手去拍,拍一下,火就往掌心粘一片。小猜喊你着火了,一张嘴,吸进去的全是烟,喊出来成了咳嗽。

脱甲!解结!解腋下那个!有人在黄浪里嘶声吼。

可谁也腾不出手。一千人挤在齐腰的麦子里,前后左右全是人,一弯腰就撞上后面人的藤箍,一转身藤钩就挂住旁边人的肩绳。两个人越挣,挂得越死,火顺着那道挂住的藤,从这一个,爬到那一个。

小猜伸手去摸自己腋下那道结。摸着了,手指一烫,皮跟胶粘在一处,他猛地一缩,带下来一小条东西,也不知是布还是自己的肉。

他忽然就不知道该往哪边跑了。

来路是火。去路是火。左边有人喊,右边有人喊别往东,东边也炸了,头顶上还有人拿弩往天上乱扣扳机,地一支火鸢子从自己人头顶斜着窜出去,落在自己队伍前头,地又炸开一朵。

炸营了。

炸营这东西,最邪门的地方不在死人,在死人少。

真刀真枪冲一阵,倒一千,剩下的人反倒知道该往哪儿站。可炸营是:明明才倒了两三百,那一千个人却同时信了我们完了。因为看不见。因为烟把旗子遮了,号角被咳嗽声盖了,百夫长的嗓子在第三声就哑了,传令的兵跑出去没五步被自己人撞翻,命令就断在半路上。命令一断,人就不再听命令,只听旁边那个人。

旁边那个人一跑,我也跑。旁边那个人一喊象来了,我也喊象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从田心滚到田埂,滚一遍就长一遍,滚到第三遍已经变成宋人放了大象冲进来了。

于是真象还没动,人先把自己踩了。

藤甲钩着藤甲,一倒就是一串;一串压下去,底下的麦秆还着着,上头的人又叠上来。有人拿短刀去割同伴的肩绳,割了两下火顺着刀柄爬上来,手一松,刀落进火里,两个人一起滚。有人干脆跪在垄沟里不动了,不动倒比乱跑活得久些,可后面涌过来的人看不见,一脚踩下去……

小猜最后看见的,是汶纳。

那位胖将军不知什么时候丢了短刀,藤甲前襟烧出一个大洞,一边跑一边拿两只油手往脸上扑,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三个字:

别挤……别挤……别挤……

不是命令了。是求。

后来他被自己后面一整排收不住脚的藤甲兵撞进火里,连字都没说完。

一千人,真烧死、踩死、被自家火鸢子炸死的,事后点来点去,不过三四百。

可那一千人,整整齐齐地,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