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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口那两千人,根本没进田。
他们站在红土坡上,隔着一道烟墙,先看不清,后不敢看。
救不救?有人小声问。
没人答。
过了会儿,不知道哪个角落先扯了一嗓子:他在后头!绕后头了!
这一嗓子像丢进干草堆的火星。
左边!我看见影子了!
放!放鸢子!
别放!那是我自家兄弟!
哪个是你兄弟!你兄弟在田里烧着呢!
一排硬弩慌慌张张抬起来,也不知对准了什么,扳机一扣,十几支火鸢子拖着红尾巴斜斜窜出去。
有几支撞在岭前那株老树上,炸得碎竹满天飞;有几支拐了个弯,落回自家队尾,橘光一闪,坡上又多了一片满地打滚哭号的。
素拉蓬拔出纳迦缚,反手一刀劈在旁边一个掉头就跑的百夫长肩绳上——没砍人,砍的是甲。藤箍地断了一道,那人一屁股坐地上,反倒不跑了,仰着脸傻看他。
结阵!素拉蓬嗓子已经劈了,背靠岭!别抬头看树!弩口朝外,谁再乱扣扳机,我先砍他的手!
旧疤在脸上绷成一条白线。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他喊的不是战术,是节拍。人一乱,就只剩节拍还能把人拴住。号角也好,呵斥也好,哪怕是自己拿刀砍甲也好,总得有个响,让两千个人觉得还有人在管。
可他刚把左翼拢住,象群先乱了。
那三头象本该在前头开路,这会儿却卡在坡下。火烟顺着风往象鼻子里灌,铜铃被逃兵撞得叮叮当当乱成一片——前面那头跪过、认铃不认人的畜生,这会儿满耳朵全是碎铃,认不出哪个是旧主,哪个是催命的。
尹志平没去控象。他控不了,也不必控。
他趴在坡侧一株板根后头,把昨天拆出来、拿蕉叶包好的最后几包药,一包一包,不往人堆里丢,专往象脚边丢。
一声,第一包在头象左前蹄半丈外炸开,泥水掀起来,没伤人,只把那一整片地烫得发颤。
象这东西,驯了十年,骨子里还是野兽。它不怕刀,不怕弩,怕的是脚底下忽然没了准头。前蹄一歪,整座肉山就本能地往旁边挤;一挤,象肚子子
第二包落在第二头象后脚。第三包干脆丢进坡下浅水洼,水柱一炸,三头象同时吼了一声——那声音低得从地底下滚上来,比号角沉十倍。
然后它们不是往前冲,是往回卷。
往回,正是那两千人的方向。
藤甲再硬,硬不过一整头象踩定的那一步。坡上刚拢好的左翼,像被人拿手掌从中间抹了一把,前排直接没了形。
有人往树上爬,爬到半截被象鼻子扫下来;有人钻进矮人守着的藤墙,矮人叫着拿钩镰去钩象腿,钩是钩中了,可人也被带着拖出一丈多远。格罗头一个收了镰,蹿上树,回头冲
素拉蓬站在坡顶,看着自己那三千人,被烟、被火、被自家的火箭、被自家的象,一层一层自己拆开。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段很不相干的话,是小时候听汉商说书讲的:
刘裕当年起兵,一个人提着刀,追着几千人砍。几千人哪,不是打不过,是没人肯回头看一眼——回头那一眼,就看见后面只有一个人,于是几千条腿一起软了。
说书人当时拍着桌子加了一句真是匪夷所思。
素拉蓬那会儿只当是瞎话。
如今他站在这道红土坡上,风把烟往他脸上糊,左耳边是自家象踩自家人的闷响,右耳边是一千麦田里没断干净的咳嗽,前后左右全是人,全是甲,全是弩,全是号角——
而对面,只有一个人。
匪夷所思。可它就是发生了。
收拢!他哑着嗓子又吼,一刀把纳迦缚插进脚边土里,腾出双手去拽一个吓呆的弩手,都往我这儿靠!靠过来就还有阵!
那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懵懵地问:将军……他到底在哪儿啊?
素拉蓬没答。
他也想知道。
矮人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格罗不肯下地打,可看是他的本事。这族人生下来就在藤上过日子,眼睛不认旗、不认号,只认树皮。太阳偏西那会儿,格罗倒挂在一株大榕树的横枝上,忽然地短叫一声,拿钩镰指了指岭西一道矮坡。
素拉蓬接到报告,几乎没犹豫。他已经被看不见折磨了整整一天,宁可要一个错的准信,也不要对的空。
所有赤鸢!他一把拔出纳迦缚,刀尖朝那道矮坡一劈,都给我调过去!抬架的、执尾的、点火引的,全上!对着坡顶,一轮接一轮,别省药!把那片坡给我翻过来!
百来架赤鸢吱呀吱呀调转竹筒。蕉麻引一点燃,那一头地一股火反推出来,一只接一只自己会飞的火鸟,斜斜穿过树缝,全朝矮坡扑去。
第一波落点,正压在那道白茬划痕上。
橘光炸开,碎竹插进土里,坡顶那层干泥整片掀起来。第二波紧跟,第三波叠上,烟和土柱一起冒起来,把整道矮坡罩成一座赤金色的小山。
坡上,尹志平贴着背阴那面站着。
火光把影子拉长的那一瞬,他脚尖在坡石上一借,金雁功拔起半丈,人却在半空拿无影旋风硬生生一横——坡后,是一条涨水的大河。
雨季涨起来的水,浑黄,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和蕉叶,贴着堤脚闷闷地滚,声音低得像一整头牛在地底下喘气。
他跳下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最后一块没塌的堤石。水地合上来,凉得人一激灵,左臂那片水蓝布瞬间沉进浑黄里,又浮起一角。
坡前头,素拉蓬的人还在往里轰。
他跳河了!眼尖的矮人在枝上嗷了一嗓子,往水里轰!别让他游过去!
十几架赤鸢又调了角度,火鸟一只接一只扎进河面,轰、轰、轰,水柱一股股立起来,又塌回去,浑黄里翻出一圈圈白沫。有人拍着藤甲笑,笑到一半,笑僵在脸上。
因为他们脚底下,先响了一声很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