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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杨过被那白雾卷走,只觉周身如腾云驾雾、似坠入九霄云雾之中,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象变幻不定,端的便如那「缩地成寸」的神仙法术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
待得那白雾散去、杨过双足重新踏及实地之时,他已是身处一处清幽绝俗的山洞之中。
那山洞内四壁钟乳倒垂,石笋林立,一脉幽泉自岩缝之中渗出,叮咚作响,如鸣佩环;洞外,月华如练,松涛如吼,端的清静得宛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杨过瘫倒在洞中一块平坦的青石之上,浑身伤口火辣辣剧痛,胸膛之上那道枪痕更是鲜血汩汩,端的狼狈到了极点。
他大口喘息着,只觉浑身筋骨如散了架、真气枯竭如涸辙之鲋,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然则,他的神智,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本以为,自己这数月以来,于万顷怒涛之中苦修「怒涛掌法」、又得神雕指引于剑冢之中领悟「重剑无锋」之境,内力之浑厚、剑法之精妙,端的已足可比肩当世五绝!
可今日——
他堂堂正正与尹志平交手,不过七枪,便已溃不成军,端的连尹志平的衣角都未曾碰到半片!
这等打击,端的如五雷轰顶、直将杨过那颗素来高傲的心,击得粉碎!
「我杨过……竟如此不堪一击么?」
「那尹志平……他究竟强到了何等境地?」
其实更令杨过心堵的,是终南山那一战。
虞正南发动十二星宿大阵,他与尹志平皆在小龙女身侧,可那姓尹的护着姑姑时,那股拼命的狠劲,竟比自己还要不顾一切。
那一幕至今梗在他心头,仿佛在说——此人虽对姑姑犯下大错,却比自己更爱她。
后来他虽带走了姑姑,可杨过心里清楚,姑姑人在他身旁,那颗素来清冷的心底,却已深深烙下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杨过可以不在乎姑姑失身于人,却唯独不能不在乎——姑姑的心里,竟装着那个伤害过她的尹志平。
这根刺,横亘在他心口,拔不出,也化不掉。
他又想起绝情谷那一战。
他被公孙止以「玄黄化极功」克制、可偏偏——尹志平带着月兰朵雅与凌飞燕赶到,三人联手,不但打败了公孙止,还救了自己!
那一战,杨过虽承了他的救命之恩,但心中亦是不服到了极点。
他认为尹志平是有人相助,若公平相斗,未必输他!
直至今日——
他终于堂堂正正地与尹志平打了一场。
可结果,却是完败。
杨过心中,一片冰凉。
——其实若换成任何一个对手,想要胜过此刻的杨过,都绝非易事。
毕竟,杨过之「怒涛掌法」,乃是他日日立于万顷波涛之中、借浪涛之力反震己身、打磨筋骨而成,一掌拍出便如钱塘潮生、沧海龙吟,端的足以比肩五绝巅峰;他那玄铁重剑法,亦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无上剑道,端的当世无敌。
可无奈——杨过把尹志平当假想敌,尹志平又何尝不把杨过当假想敌?
尹志平所练的东西,全都是力求比杨过强!
——杨过练掌,尹志平便练那揉合了「寒焰真气、罗摩精血、湮灭意境」的「寂灭掌」,威力更在怒涛掌之上;
——杨过练重剑,尹志平便练那杆一百六十斤的云裂枪!枪乃百兵之王,一寸长一寸强;云裂枪比重剑重了一倍有余,枪身更是长逾一丈!
尹志平之武学,便如一张为杨过量身编织的天罗地网;杨过一头撞入网中,如何还能讨得了好去?
此刻,杨过闭上双目,心中那股茫然与自我怀疑,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他那颗素来高傲的心,彻底吞噬。
「我杨过……当真不如他么?」
「若我连尹志平都胜不了,又有何面目……去见姑姑?!」
这念头一出,杨过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脊背直窜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端的茫然到了极点、颓丧到了极点。
——便在他心神俱灰、几欲一蹶不振之刹那——
忽地,一个清冷如霜、却又隐含着无尽威严的女子声音,自洞外遥遥传来:
「哼!年纪轻轻,遇着一点挫折便这般萎靡不振——日后,又怎成大器?!」
那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字字清晰地贯入杨过耳中。
杨过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他猛地睁开双目,强撑着那浑身散架般的躯体,以肘撑地,艰难地自青石之上坐起,目光如电,朝着洞外望去。
但见那洞口之外,月华如练的松林之畔,不知何时,竟是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女子。
一身灰布僧侣服装,宽大飘逸,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头戴一顶竹编斗笠,斗笠边缘垂下一圈轻纱,将那张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一截雪白细腻的下颌。
她负手而立,身形端的是如岳峙渊渟、似苍松独立。
——而最令杨过心头骇然者,是这女子的修为!
哪怕以杨过此刻的武功,竟也完全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丝毫真气波动!
这便说明,此女的修为,已到了返璞归真、大音希声之境!其内力之深厚、之凝练,端的已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深不可测的地步!
杨过心头狂震,暗道:「这便是方才救我的那人!她……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下杨过不敢怠慢,强忍浑身剧痛,自青石之上缓缓跪倒(独臂拄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嘶哑着嗓子道:
「晚辈杨过……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前辈方才于老鸹寨废墟之中出手相救,又以此地清幽之所供晚辈疗伤——此恩此德,杨过没齿难忘!」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仙乡何处?晚辈日后……定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他这一番话说得诚挚无比,端的出自肺腑。
孰料——
那斗笠僧衣女子听得此言,却是从鼻中发出一声极轻、却极不屑的冷哼:
「你便是那独孤求败的传人?」
此言一出,端的如九天惊雷,在杨过耳畔轰然炸响!
杨过整个人如遭雷殛,猛地抬起头来,那一双赤红的眸子之中,霎时涌起难以掩饰的惊骇与震动!
「前……前辈!您、您怎知——?!」
他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