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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旧约今朝兑
九天星河如练，静静垂挂在落云山群峰苍莽的夜空之上。
苍松盘根错节，深扎在望月崖斑驳粗砺的玄岩裂隙之中，任凭凛冽的绝巅罡风呼啸吹拂，枝桠依旧遒劲如戟。
望月崖畔，石几旁那尊小巧的赤铜风炉内，赤红的灵炭正吞吐着温润纯正的灵火微焰。
一口古铜茶铫横架其上，泉水早已翻滚如碎玉跃动，蒸腾起氤氲如龙蛇变幻的清冽茶雾，在夜色中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松针苦香。
石几之侧，一道庞大沉凝的身躯盘膝而坐，玄黑如夜的长毛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宛若一座不可撼动的太古黑岳。
袁峰静默地盘坐于此，宽大粗壮的黑色猿掌稳稳端起粗瓷茶盏，自顾自地浅啜了一口滚烫的灵茶。
茶水入喉，苦涩之后泛起一丝醇厚绵长的清甘。
温热的茶气顺着经络散开，将西域连番大战残留的最后一丝杀伐戾气尽数化为渊渟岳峙的从容定力。
远方的山道石阶上，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足音。
不过数个呼吸，陈仙临的身影便穿过薄雾，快步登上了望月崖，停在距石几数步之外，整肃衣冠躬身作揖。
“启禀袁祖，两封密函已然依您的吩咐拟定妥当，盖上了陈家家主令印与落云山法印。”
“仙临方才已亲自送两队紫府长老持极品传讯飞符启程，一位出落云山径投器玄宗，另一位跨越苍茫山川赶奔圣火教祖庭，中途绝不停留。”
黑猿微微抬起暗金色的双眸，神色平静沉凝。
“信中诸般字句，可曾如实交代？”
陈仙临垂首恭声回应：“仙临字字谨遵袁祖教诲，绝无半个字的虚饰夸大。”
“函中如实言明，袁祖自西域凯旋归山，道行精进，凝炼七十二道无瑕金性，位列金丹巅峰。”
“同时函中亦将清灵界内本土三仙守御、天道深处尚有未明变数等诸般实情尽数摊开，坦坦荡荡，唯请二位真君登崖共议。”
袁峰微微颔首，低沉雄浑的声音在夜风中徐徐回荡。
“这便好。”
“修道之人立于天地之间，自当行所当行，坦荡无愧。”
“当年我先后亲赴器玄宗与西境圣火教，鬼斧与炎煌两位道友肯在各自山门与我定下待我金丹巅峰共探清灵界之约，那是看得起我袁峰，亦是信重我陈家门楣气节。”
“既然是奔赴异界探寻通天造化，暗藏滔天大险，若拿虚浮胜算去哄骗道友随我入局，那便落了下乘，不仅玷污了昔年交情，更乱了自身的斗战道心。”
陈仙临听得心中凛然，只觉袁祖字句铿锵如金石坠地，堂堂正正，尽显坦荡气魄。
他再次深施一礼：“袁祖胸怀坦荡如青天白日，仙临铭感五内，崖巅夜深风寒，仙临便不打扰袁祖清修，先行告退。”
黑猿轻扬手掌，陈仙临悄无声息地倒退数步，随后转身化作一道轻烟下了山崖。
崖坪之上，再度恢复了独有的静谧。
茶铫中的灵泉水咕嘟作响，袁峰重新给粗瓷茶盏续上一道滚沸的热汤，暗金色的眸子凝视着虚空中变幻莫测的茶气。
忽然间，虚空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极寒涟漪。
一抹深邃纯粹的冰蓝色道光悄然自袁峰心海间绽放，刹那间化作一道精致曼妙的小巧身影，盈盈悬浮在石几上方。
少女模样的器灵一身冰绡羽衣无风自舞，青丝如瀑披拂双肩，精致如玉的俏脸上扬起下巴，双手傲然抱胸，斜睨着眼前的庞大黑猿。
“斗战小子，本仙子在玄元归漓盘深处闭关打盹，就被你这股粗茶味儿给熏醒了。”
归漓娇哼一声，清脆灵动的嗓音中带着几分独有的娇蛮与理所当然。
她伸出一只晶莹如霜雪的纤细小手，掌心向上虚虚一摊。
“少拿这种干巴巴的人间草根水来糊弄，本仙子陪你走这一遭西域古原、替你遮掩天机，如今肚子空落落的，那株四阶极品冰髓玉莲呢？”
“快快拿来给本仙子当零嘴磨磨牙，若是敢私藏半瓣，仔细本仙子回了宝盘里闭门谢客，往后跨界行事看谁替你遮蔽天机！”
面对归漓这副娇蛮讨要灵材的架势，黑猿不但没有丝毫着恼，宽厚丑拙的猿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爽朗而熟稔的笑意。
“你这小器灵，胃口倒是越来越刁钻了。”
袁峰掌心翻转，一道璀璨夺目的雪白宝光在崖顶轰然亮起。
那是一株通体剔透晶莹的四阶极品冰髓玉莲，莲瓣周身盘旋着九道纯净无瑕的极寒冰环，刚一现世，石几周遭的草木玄岩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归漓美眸瞬间亮若晨星，娇小的身形在半空中灵动一转，素手闪电般抓过冰髓玉莲，直接咔嚓一声咬下了一大瓣冰晶莲肉，像嚼脆糖般鼓着腮帮子嚼得津津有味。
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四阶极寒道韵顺着她的唇齿逸散开来，少女原本虚幻的灵体随之变得越发凝实明澈。
“算你这头大笨猿还有点良心，没把本仙子的嚼头顺手赏给陈家那些炼气期的小辈。”
归漓一边大口啃着冰髓莲瓣，一边晃荡着一双赤着的小巧雪足，在石几上方凌空悬坐。
她斜眼瞅了瞅静坐品茗的袁峰，撇了撇嘴道：“怎么，如今都修成七十二道金性了，还在琢磨清灵界那点事？”
“本仙子当年随着大尊征战诸界，什么古怪天地没见过，以你如今连元婴仙使都敢正面硬撼的凶威，直接带人横推过去便是，还至于连夜发信召人？”
袁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宽厚的猿面上浮现出一抹淡然而霸烈的笑意。
“我何时怕过那清灵界？当年我初次入界，仅以一根万化毫毛融九道血煞金性化出分身在天外问道，便逼得青玄、执穹与墨雪三位本土合道天仙不得不联手应战。”
“那青玄天仙气血早已衰败，全靠本命道器青玄大旗勾连天道本源勉力支撑，单打独斗下连我一道九道金性的分身都压不住。”
“后来赶回的执穹头悬黄金古钟，墨雪手持银白长剑，两人彼时也不过合道中期，与青玄三人联手合击，才堪堪耗尽分身金性将其击散。”
“当年的我尚且不惧他们分毫，如今我七十二道斗战金性大成，战力全开足以立于大真君巨头之绝巅，哪怕把整座清灵界明面上的强者捆在一起，我一棒亦可横推！”
说到此处，袁峰眸中金芒流转，透着横压同阶的无敌自信，随后目光微敛。
“之所以还要按约召来鬼斧与炎煌，一则是我袁峰重诺守信，当年既与两位道友定下金丹巅峰共探清灵之约，自当分润这份破境机缘。”
“二则，袁洪这些年查出那方天道法则深处有一抹蚕食本源的诡异滞涩，我想顺藤摸瓜钓出幕后黑手，看看那藏头露尾的东西究竟在捣什么鬼，免得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坏了整座界宇的本源成色。”
归漓闻言咽下口中的灵髓，神情也难得收敛了几分平日里的嬉闹，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本仙子当年隔着虚空壁障感应过一回，那方天道深处的律动，确实透着一股古怪的吞吐之意，就好像天地本源在悄无声息地被什么东西缓缓蚕食。”
“不过话说回来，你早年派进清灵界打探虚实的那具血煞分身，如今可有消息传回？”
袁峰目光投向浩渺的夜空深处，低沉开口。
“昨夜刚借万化毫毛与袁洪通过神念，他在中州云梁学府暗中点化了一个叫张无极的寒门少年，替其重开无漏丹田、借黑红幼猿传下《归元九转功》，那少年仅拿契约作表面遮掩，硬是在漏灵绝路上走出了纯凭自身气血锁灵的炼气圆满新途。”
“如今他已在大比夺得魁首、获赐外出交流令，还自秘库选回一卷山川地理与古阵残经，正携那头黑红幼猿静心打磨，准备半年后赴中州游历。”
归漓眨了眨眼，灵动地哼笑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竟真不打算派人直接暗中替他扫平阻碍，保他一路顺风顺水？”
袁峰坚毅的猿面上神色庄重，断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