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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是在千星图收藏后的第七天,突然病倒的。
那天早上,他还坐在水榭廊下,给沈星讲守花人一脉的旧事。讲他年轻时,跟着师父巡花田,脚程快,一天能走七个庄子。
那时候的苏州花田,比现在还大。他说,一望不到头,全是星野花。花开的时候,风一吹,整片田都是金色的。
好看吗?沈月问。
好看。林鹤眯着眼,像是透过几十年的光阴,又看见了那片花田,好看得……让人舍不得走。
他顿了顿,又说:可花田好看,不是让人留下来的理由。
那是什么?沈月问。
林鹤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湖面,望着那片重新开起来的星野花,很久很久,才轻轻地说:是有人,让你舍不得走。
那天晚上,林鹤就病了。
病来得很急。
头天夜里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床了。
苏晚给他把了脉,手搭在他腕上,很久,没有说话。
阿晚,林鹤躺在床上,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你别这个表情。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林哥……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
别哭。林鹤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花田归一了,归墟核稳定了,两界的轨迹也定住了。
千星图,也有了新的主人。
我这把老骨头,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还想再看看花。
想再看看,那片花田。
沈星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走进屋,蹲在床前,轻声说:林叔,我扶您去。
您想看花,我陪您去看。
看多久都行。
林鹤看着她,看着她红着的眼眶,笑了笑:傻丫头。
你哭什么。
我这一辈子,守花田,守水榭,守到头发都白了。
可我守的东西,一样都没丢。
花田还在,水榭还在,千星图有了新主人,守花人一脉,也有了后人。
我有什么好哭的。
沈星别过头,擦了擦眼泪:我没哭。
你哭了。林鹤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跟你外婆一个样。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爱哭。有一回巡花田,碰见一只小狐狸崽子饿得走不动道,她抱着那狐狸崽子,哭了一路。
后来呢?
后来,那狐狸崽子被她养大了,天天偷桂花糕吃。再后来,它变成了一只大狐狸,每年花开的时候,都会回水榭一趟。
林鹤说着,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桂花林,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外婆那个人啊,心软。
可她心软了一辈子,守的花田,一亩都没丢。
沈星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叔,她哑声问,您守了水榭一辈子……您等的,到底是谁?
屋里,静了很久。
林鹤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桂花林,望着那片开得正好的星野花。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我等的不是谁。他说,我是……替一个人,守着的。
替谁?
替我师妹。
她叫阿梅。
我们俩,是一起进的守花人一脉。我比她大两岁,她管我叫师兄。她喜欢穿红衣裳,走路带风,笑起来,整片花田都亮。
那年,天裂了。
守花人一脉,抽了一批人去补天。阿梅是头一个报名的。
我拦她,拦不住。她说:师兄,花田我替你守着,你替我把花田看好了,等我回来。
我说好。
我替她,把花田看好了。
可她……再也没回来。
林鹤说着,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补天裂那年,她走的时候,是八月。
桂花刚开。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等桂花再开的时候,她就回来了。
可那一年的桂花,开了谢,谢了开。
她再也没回来。
屋里,一片寂静。
沈星跪在床前,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守了水榭一辈子,林鹤轻声道,其实就是想等她回来。
我知道她回不来了。
可我不守着这里,我怕……我怕哪天她回来了,找不到家了。
她这个人,记性不好,路又生。要是回来,看不见水榭的灯,她会迷路的。
沈星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臂弯里,哭出了声。
林叔……她哽咽道,您等了她一辈子,值吗?
林鹤沉默了很久。
他说。
为什么?
因为她说,师兄,你替我把花田看好了,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