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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复递上去之后，观测局那边沉默了一段时间。钟毅没闲着，让老陈在联邦内部组织了一场公开的哲学思辨会，全网直播。
联邦科学院顶楼的大会议室被清出来当辩论场，环形桌坐了一圈人。左边是支持接受邀请的学者团，领头的是一位叫沈从周的理论物理学家，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戳要害。右边是反对派，牵头的是历史研究所的老所长纪明远，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开场第一句话就把基调定了。
“我研究了一辈子文明兴衰史。翻遍了从上古到现在的所有记录，没找到一个活着的管理员文明。”
沈从周推了推眼镜。“纪老师，您这个说法不准确。观测局给的一百二十七个管理员文明名单，每一个都还‘活着’。它们的知识库在运转，它们的职能在执行，它们只是不以个体形式存在了。”
“那你告诉我，它们还算文明吗？”纪明远把一份数据投到屏幕上。“这是观测局提供的管理员文明档案。最早加入的那个文明，编号001，加入时间标准纪元前三百亿年。它的文化、艺术、哲学、宗教、民俗，全部在加入后十个标准周期内从档案中消失。留下来的只有职能记录和工作日志。一个文明把自己的全部文化特质都丢了，只留下干活的本事，你说它还算文明？”
沈从周不慌不忙。“文化特质的消失不等于文明的终结。文明的核心是信息和智慧，不是具体的艺术形式或民俗习惯。观测局的管理员文明拥有宇宙中最庞大的知识库，它们对宇宙本质的理解远超任何独立文明。从进化角度看，这是文明的升级，不是消亡。”
“升级成什么东西了？”纪明远反问。“升级成一堆执行程序？”
两人你来我往吵了将近两个小时。底下观众席上的联邦公民通过内网实时投票，正反两边数字来回跳，一直卡在五五开附近晃荡。
钟毅坐在后排旁听，没上台。桂美在旁边戳了他一下：“你不上去说两句？”
“先听听。”
吵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沈从周抛出了一个关键论据。他调出了观测局提供的宇宙演化模型，指出独立文明的发展天花板是客观存在的。任何一个文明，不管多努力，迟早会遇到技术瓶颈、资源瓶颈或者生态瓶颈。观测局的管理员体系是目前已知唯一能突破这些瓶颈的路径。加入管理体系，意味着获得超越瓶颈的能力。
“不加入就是等死。”沈从周说。“太阳系资源有限，银河系资源有限，就算我们把戴森云铺满整个银河系，也有用尽的一天。观测局的管理员权限能调动多元宇宙的能量和资源，这是数量级的差距。”
纪明远刚要反驳，方组长从侧门快步走进来，把一份加密数据塞给了钟毅。钟毅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数据来自星海共同体的历史档案库，是方组长刚刚挖出来的。内容是关于编号001管理员文明的后续追踪记录。那个文明加入观测局之后确实存续了很长时间，但大概在标准纪元前一百亿年左右，它开始出现异常行为。观测局的内部日志记录显示，编号001的集体意识网络出现了“反复性功能紊乱”，具体表现为周期性的意识活动停滞。中央评估官多次介入修复，但问题反复发作。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段记录。编号001在标准纪元前八十亿年左右彻底停止了活动。观测局给出的结论是“永久性功能休眠，原因不明”。但方组长从一段被加密的原始数据里还原出了真实原因：编号001的个体意识在百万年后开始出现集体性“情感枯竭”，所有个体意识都丧失了任何情绪波动和主观意愿，只剩下纯粹的逻辑计算。最终整个意识网络陷入停滞，无法唤醒。
翻译成大白话：那个文明把自己活活无聊死了。永恒的生命、无限的知识、近乎神明的力量，过了几百万年之后，它们连高兴和难过都忘了怎么感受，最后连动都不想动。
钟毅把数据转给了辩论台上的纪明远。老太太看了一眼，当场把它投到了大屏幕上。
“各位观众。”她指着数据念了一遍。“编号001，最早的管理员文明，加入后存活了大约两百多亿年。死因：情感枯竭。用人类的语言说，它们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机，最后死机了。”
辩论现场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