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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天亮时,镇妖长城上的三面小旗,仍有一面没有落下来。
申镇世站在主阵石台前,左掌按着台沿,右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北面雾墙后传来一声闷撞,东侧那面旗晃了两下,旗杆底部随即有人扑过去,将歪开的铁足重新压稳。
老张没说能走。
他把刚送来的两张报纸摊在石案上,压住被风吹起的边角。
“外突的哨棚已经空了,守夜的人都回到后阶。那边还留了半截坏弩架,带不进来。”
“人齐了没有?”
“各队当面点过。最后一班回来时,把外阶的牵绳也割了,妖物再拖那架东西,拖不到我们门上。”
申镇世朝东边看去。几日前还伸出城脚的石阶,此刻已被新砌的障石截断。更前面的两处哨位无人留守,旧旗卷在回来的军士肩上,旗脚全是冻住的泥。
这几日补进去的阵石,终于把缺处填了起来。
代价也摆在城外。
留守几庭的将领站在台下,听老张将各自所接的段位又交代了一遍。有人问外面的雾再退,能否派一队人把弩料拖回。
“不能。”申镇世道。
“前阶已经弃了,谁再出城,就得重新有人替他撑那一段。你们守的是退回来的线,别刚交到手里,又往外多讨十丈。”
那人望了眼城外,终于把领来的令签收好。
另一名将领指着撤掉的哨位,问雾若贴过来,后阶还能提前看见多少。
老张没有替他多画一条线,只将原来的标记擦去。
“少看这一段,所以夜岗得加,火盆留在内侧高处。先报哪一段看不见了,别等看见妖物的脸才喊。”
申镇世听着,让守旗的人当场走了一回。第一人绕到石墙后,后岗果然少见半截旗杆,便往高处换了位置。
缩回来的线能守,却再没有原先那样宽裕的眼界。
将领看过新的站位,也没再说只需照旧轮班。他叫来自己的副手,把原定歇下的一队分成两班,亲自领第一班上去。
乌衣台的阵务人沿内阶下去,守在新补的几处石座旁。两边接班的将领各自归位,号声依次传回来,申镇世才将掌根抬起一分。
石台下的重势先往东偏了偏。
东侧将领没有独自往前硬顶,照方才试过的次序,让那股力退进后面完整的阵线。内阶上的兵卒推入最后一块楔石,旧裂缝中渗出的霜白随之停住。
申镇世继续抬掌。
到第三处时,西侧忽然传来一串密响。老张立刻举手,叫他停下,自己走到阶口,等那边的人把问题报清。
不是妖物越墙,是压着新石的木垫偏了。
军士取回旧垫,换成平整的石片,再次打紧。申镇世一直等到守位者亲手试过,才将最后一分山河重势撤回来。
掌下空了。
他仍在石台边站了许久,没有急着转身。城脚受过两回撞击,后阵的石纹亮起又落下,三处旗杆都留在原位。
老张这才收起石案上的纸。
“眼下这些力,他们接得住。再有越过这条线的东西,我会让人报,不会替你说一切都好。”
申镇世点头,将一枚留在手里的调兵令交给他。
“亲卫也留下。别为了给我凑一队跟着跑的人,把这里的夜岗拆了。”
他没有收到燕回刚发生的暗袭消息。
他知道的,仍是那封旧信,师父已经与圣人交过手,老二和陈一天困在山中,君赦去接应,到没到、伤得如何,都没有新话送到他手上。
可这些已经够他动身。
把守务丢下就走,到了那里也抬不起头。如今该接的手接住了,他便不再在石台旁多站。
申镇世取了路引,沿内阶往下。城门边的军士要替他备马,他摆了摆手,只取走前往燕回外驿的沿途标记。
“遇见断山和河口,从哪儿绕,写在上头了?”
“写了。驿道能换马的地方也标着。”
申镇世看过,收进衣内。
日头尚未过城垛,他已出了关。脚下一步落在山脊,远处实山承住另一段重量,他顺势向南,经过一处断谷时却收了步,沿谷口的石道绕下去。
山不接的地方,仍得自己走。
燕回外折,眉无命刚看过那两袋新米。
小白吃过早饭又来了,站在空担架旁,等他去认路。老人没有把她带进没看过的屋里,只让她留在申定北身边,自己沿村道走下去。
伙计在前面领路,到了拐弯处,先把靠在墙边的柴筐搬开。
“平日都是从这里进。”
眉无命却停在拐角,往回看了看。
“空着手过得去,抬架未必转得过来。这筐以后也别放回来。”
伙计连忙应下,索性把筐拖到屋后。
门槛确实是活的。两人把它抽出,门扇推到尽头,眉无命先看门里能不能直着放下架子,再走到窗旁,推开窗向外看。
窗下没有深坑,侧门也没被杂物封住。
他在屋里走了一遍,又让伙计拿来两根同担架差不多长的直木,照抬人的位置过了门。
木头转过来时,后头那根碰到桌脚。
桌子便也挪开。
等这些做完,屋内只剩靠墙的床、两条稳凳和一块空出来的地面。伙计抹了抹汗,反倒笑了。
“这样就敞亮了。”
眉无命没有许诺这间屋不会遭祸,只将自己看过的门、窗、村道拐角记清,沿原路回到外折,告诉小白眼前这条路可以抬。
小白听完,先指着村道那一折复述给他,确认没记反,才回棚找陈一天。
陈一天把卷着的图放下,听她说屋里桌子已挪、门槛已抽,问那条架子是从哪一头进去。
“脚先进,进去以后不用横过来,能一直放到床边。”
“那就从外折直接过去,别再抬回这里。”
他叫灵儿与阵务弟子带上申定北的粮包和换伤布,途中只听实际抬架的人报落脚。谁觉得架子倾了,便停,不许因为老爷子说还能撑,就把停下的那一步省掉。
灵儿听到最后,忍不住朝外望了一眼。
“他若嫌我们慢呢?”
“叫他等着嫌我。”
陈一天说得很自然,李玉瑶在门边笑出了声。
灵儿也笑,接过布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