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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上的人远远站着,不敢围近。有个孩子被母亲拉住,仍从衣后伸头,看着担架上的老人,又看那只肿得厉害的拳头。
申定北望见了,抬了抬手。
那孩子反倒一缩。
“想看就看。”老人道,“别推你娘。”
孩子没敢过来,手却从母亲衣上松开了。眉无命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褶子也松了一点。
外头有人开始问哪家的板车还在驿里,能不能将人再送远一段。问到第三句,才发现没人知道内侧究竟有多少伤者,于是又停下来,等往返的人带准话。
这次等的已经是车与路。
不是等灰袍再从石阶上走下来。
申定北闭上眼,听了一阵,忽然对眉无命道:“他们能说这些,便算没白打。”
眉无命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他看向老人胸前仍未稳下去的气息。
“这一拳,没把那道门撞开?”
申定北知道他问什么,睁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没开。”
镇岳还是镇岳。拳头打进圣人的胸肋,并没有让头顶那道关隘自行让路。他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疼,都在提醒他,方才那一下究竟用了多少力。
可老人望着拳头,脸上并没有失望。
“门不开,也能打人。”
眉无命听完,终于笑出了声。
他仍看着外折,身子却不再像先前那样绷着。
同一片渐渐偏暗的天光下,北路更远的岩背后,灰袍男子已坐了下来。
背剑者守着来路,墨影带阵修往后退开,留出一块干净石面。灰袍掀开破袍,左胸肋处的血还没止住,护体法力每往那里聚一次,便会带出一阵压不住的抽痛。
申定北的拳劲还在里面。
阵修望了望来路,小声说铜尺忘了拿。
灰袍过了一会儿才抬眼。
“为一把尺,回去?”
那人立即低下头。
灰袍没有再斥他,将衣襟压回伤处,闭目收拢法力。这一次,他没有让任何人先回内架等着。
棚里,君赦听完小白从高阶处看到的情形,解开了肩甲边那根已经断了一半的绳。
翘起的甲片落到掌中,内侧全是干血。她把甲片放在脚边,旧刀仍在左手,刀锋朝内,不再横住棚门。
陈一天看见了,向她走过去。
“长城那边,回头得报个信。”
“我会报。”君赦道,“先把这里的人接出来。”
陈一天应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望着外面那段扫净的路,隔了一会儿,他才道:“等都出去,咱们好好吃顿饭。”
君赦偏头看他。
“你现在碗里没有?”
“不是这个吃法。”
他伸指敲了敲身后漏风的木板,又指指她膝上的刀。
“有门,有凳子,吃一半不用先看别人把手抬没抬起来。”
君赦看了他一阵,慢慢点头。
“这顿你请。”
陈一天笑着答应了。
笑意还没有全收,石壁下的赤角龙女忽然睁开眼。
她没有起身,只将手按在自己腕上。那里本已暗下去的纹理,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小点,随即向袖里缩去。
陈一天先听见了一声铁响。
声音极远,又像就在耳边。他抬头看向北坡,内架的铜环还在原处,晃动与方才没有两样。
第二声响起时,赤角龙女的指尖已透出一线不稳的影。
“师姐?”
“里面。”
她只说出两个字,便闭眼压住形体,额上渐渐浮起冷汗。
渊底核心,御座旁的二十四条锁链,同时绷紧了半寸。
本体一直留在那里,没有因分身走远便脱去束缚。她抬起头,目光顺着最近的一条链,落向柱身深处。
旧纹底下,一线冷白亮了起来。
锁龙老儿比她更早伸手。
他原本只看着近侧那段乱纹,听见响动,便将淡去半截的影指按上柱面。手刚落下,柱纹却从他指下向两侧分开,将那点冷白送向更远的留柱。
老儿脸色变了。
过去乱动,往往能找到一处先紧、一处后紧。眼下最近的柱与最远能见的一根,竟在同一个时候亮了。
不是谁又从外面拔走了一根。
空出来的柱位没有再增加,留在他身旁的二十四根都还在。可那些已经被收走的同源气息,正隔着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声声应回来。
“别跟着它提力!”
老儿朝御座喊了一声,自己先撤去硬按柱面的手,只留住一段正在乱颤的侧纹。指尖立刻淡下去一点,他咬牙看着,不敢将整只手都送进去。
赤角龙女本体收住一缕将起的黑雷,锁链却仍向肩背压来。
冷白已经不只在这一根柱上。
棚内,陈一天的神魂沉入识海。
他没有把传递柜向现实打开,也没有去取任何一根实柱。天极殿里七芒星柜还在原处,雷域深处,却已有十二道低沉的鸣响接在一起。
十二根被收入其中的锁龙柱,一根也没少。
平日隔住反击的雷光还在,柱身上本该沉寂的旧纹,却从底下向上亮起。最先那一道冷白极细,走过一根,另一根便应上一声。
陈一天站在格口外,后背发凉。
他认得这种颜色。
当日收柱后,留在原阵深处的那点凉意,曾让老儿始终不敢松手。如今它竟从柜里的柱纹上浮了出来。
陈一天立刻收回察看的神念。
格口暗下去,十二声鸣响却没有随之停住。他已经退出那一层察看,识海边缘仍有一点冷白留下,像一个没被关在门后的影子。
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陈一天睁眼,看见依依扶着木板望过来。她离得这么近,声音却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他抬起手,想让她别过来。
冷白没有顺着他的手去碰她。
那一点东西只认着他,越过重新升起的护体龙影,径直向神魂深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