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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府，抚远大将军府。
大堂里静得发沉。
年羹尧背对着众将站在巨幅舆图前，指尖沿着徐州到宿州的官道缓缓划过去。
最后重重按在“夹沟镇”三个字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下首的青砖地上，法喇单膝跪着，左臂的绷带还渗着暗褐色的血渍，甲胄上的尘土与血痂都没来得及清理，头颅垂得极低。
延信、鄂尔泰分立两侧，身后一众都统、参领、佐领屏气凝神，连甲叶碰撞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没人敢先打破这份死寂。
夹沟大败的消息传回来两天了，所有人都憋着气，也等着年羹尧的发落。
“说。”
年羹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像冰锥砸在青砖上。
“把夹沟的仗，从头说到尾。
护民军的编制、火器、战术，一字不差。
本帅要知道，你带的两千西北八旗、一千神机营、一千索伦兵，是怎么折在一群泥腿子手里的。”
法喇深吸了一口气，嗓子沙哑。
“回大帅。
末将率军沿官道直扑夹沟，本想快速通过隘口直解宿州之围，没成想两侧丘陵里早藏了伏兵。
先是开花弹从天而降，专炸前队的炮车和人多的地方。
那炮不是实心弹，是炸开后满地铁砂碎瓷的开花弹，一炮就能放倒一片弟兄。
炮车还没来得及架起来，就被炸翻了两门。”
法喇喉结滚了滚，想起战场上横飞的铅弹与炸开的血雾，后背还阵阵发寒。
“紧接着就是排枪。
不是寻常火绳枪，是自来火膛线枪，一百五十步外能打穿两层棉甲，射速比神机营快两倍都不止。
三排士兵轮着打，前排射完后排接，连喘气的空档都不给弟兄们留。”
“索伦兵呢？”
延信皱着眉插话，“一千索伦兵，都是山林里滚出来的好手，就没冲进步兵阵里？”
“冲了，怎么没冲。”
法喇苦笑一声，“索伦兄弟们已经压得极低了，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散得也开，可冲到五十步内，还有那能打出几十颗铅子的开花弹。
一门炮能泼出几十颗铅子，扫过去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再近几步，还有能扔的炸雷，木头的，拉了弦扔过来，一炸就是半丈方圆的破片，弟兄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法喇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憋屈。
“最气人的是他们的骑兵。
末将本来以为护民军只有步兵厉害，结果东边林子里冲出来一支骑兵，不跟咱们拼刀，隔着百步远打冷枪，打完就绕圈跑。
咱们的马再好，追不上也靠不近。
他们的骑枪射程火绳枪远，准头也邪乎，专打军官和旗手。
末将的中军旗手刚举起旗，就被一枪掀了头盔，队伍差点乱了套。”
“骑兵？”
鄂尔泰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舆图上夹沟东侧的濉溪支流上，“他们的骑兵有多少？
是在东侧平原，还是西侧山林？”
“约莫两千人上下，从东边濉溪边上的林子里出来的，一人双马，都是好马，不比咱们西北的战马差。”
法喇回道，“穿的是布面铁叶轻甲，胸背肩颈都护着，寻常弓箭和火绳枪打不透。
末将也派索伦兵绕侧翼，可林子里还有神枪手，百步外就能点杀骑手，弟兄们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着。”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在场的将领多是从西北沙场下来的，素来自恃八旗铁骑弓马无双，索伦兵更是公认的天下第一轻骑。
从前准噶尔人的赞巴拉克火枪也算犀利，终究挡不住骑兵迂回冲锋。
可护民军这打法完全不讲规矩。
不拼刀、不冲阵，隔着老远用枪和炮耗，骑兵也玩骑射打了就跑。
完全是一副“你碰不着我，我打得着你”的路数。
有人低声骂护民军投机取巧，只会躲在工事后面放冷枪。
也有人暗自皱眉，觉得这支部队的战术和火器，都比准噶尔人难缠得多。
“够了。”
年羹尧冷喝一声，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年羹尧缓缓转过身，眉眼间的戾色比刚接败报时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凝重。
前日刚接到败报时，他怒不可遏，只当是法喇轻敌冒进，才中了流寇的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