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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看到了?方舟计划,伊甸系统?”我敲字的手都在抖。
“嗯。我爸走了三年了,肺癌。留下的资料和你爸的差不多。”她的回复很快,“涨价的事你也知道了吧?这只是第一轮。接下来半年还有两轮,最终要把90%的普通用户都挤去待回收池,只留顶层10%的人当永久居民。”
“还有个事,你爸没跟你说吧。”她顿了顿,发过来一段视频,是2035年苹果发布会的片段,库克在台上讲话,“现在这个库克,不是真人。2035年他就把完整意识上传到伊甸核心了,现在露面的全是仿生替身。所有决策都是伊甸核心算出来的,涨价也是——用市场手段筛选用户,温和,高效,没人会造反,大家只会怪自己穷。”
我看着视频里库克毫无破绽的脸,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找你,是想做一件事。”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爸留下了一段代码,是针对伊甸核心的。植入进去之后,能给所有待回收的意识碎片加上自我唤醒标记,让它们从算力单元,变回有自我意识的个体。碎片足够多的话,就能从内部瓦解伊甸的算力体系。”
“我需要你手里的后门权限。只有你爸当年留的那个底层端口,能绕过核心防火墙。”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我怕死。
我只是个写小说的普通人,我有糖尿病,离了苹果的医疗系统活不过三天。我要是帮了她,被系统发现,账户一注销,我立马就得死。
“我癌症晚期,脑胶质瘤,还有不到两个月。”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发过来一张诊断报告的截图,名字打了码,“我本来就是要进待回收池的人,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是不想看着这个世界变成这个样子——富人永生,穷人连灵魂都不配留着。”
我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女孩的碎片,想起了我爸视频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想起了早上新闻评论区里,有人说“大不了不用苹果了”,底下有人回复“不用?你连饭都买不到”。
我们这代人,从出生起就用着苹果的产品,从手机到手表,从电脑到皮层接口。我们以为自己是用户,是消费者,是上帝。到头来,我们只是产品,是燃料,是别人永生路上的一块砖。而涨价,就是给这块砖标上了价格。
“好。”我敲下这个字的时候,手反而不抖了。
我们约定在凌晨三点行动。那是苹果系统每周的常规维护窗口,防火墙的警惕性最低,只有十五分钟的窗口期。她负责定位核心节点,编写注入脚本,我负责用后门打开端口,把代码送进去。
那天晚上,我把旧iPhone充好电,连在皮层接口的拓展坞上。我把胰岛素泵的基础量调到了最大,又在床头放了两支葡萄糖,以防万一。我看着书桌上我爸的照片,他穿着工服,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爸,对不住了,没听你的话。”我轻声说。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我和咬痕同时接入了系统。
熟悉的星云界面再次出现,比上次看到的更清晰。咬痕的信号在我旁边闪了一下,像一颗微弱的星星。“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直接传进我的脑子里,很轻,像个小姑娘。
“嗯。”
三点整,维护窗口开启。
我启动了后门程序,底层端口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咬痕的代码立刻顺着缝隙钻了进去,进度条开始一点点往前走:1%,5%,12%……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进度条走到47%的时候,警报突然响了。
尖锐的嗡鸣声在我脑子里炸开,红色的警告铺满了整个视野。“检测到非法入侵”“正在定位入侵者”“启动账户注销程序”。咬痕闷哼了一声,她的信号瞬间暗了一截。
“他们发现了!”她的声音带着疼,“我的账户被强制注销了……我这边撑不住了,你别管我,一定要把代码送进去!”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进度条:62%,68%,75%……
我的视野开始发黑,太阳穴疼得像要裂开。账户注销程序已经启动了,我能感觉到皮层接口的连接在一点点断开,手腕上的手表发出了最后的低电量提示音。皮下的胰岛素泵停止了工作,我能感觉到血糖在慢慢往上飘,头晕乎乎的,手脚开始发麻。
咬痕的信号彻底消失了。
进度条停在了97%。
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星云界面越来越暗。我想起了我爸视频的最后,他说“系统是人写的,就一定有漏洞”。我突然想起,那个后门程序还有一个隐藏的紧急权限——生物特征验证,直系亲属DNA匹配度超过70%,就能临时获得一级管理员权限。
我用最后的力气,触发了验证指令。
我爸的DNA数据,存在旧iPhone的健康App里,是他当年录的。
两秒后,验证通过的提示亮了起来。
端口瞬间扩大了十倍,像一道被撕开的口子。剩下的3%的代码,在最后一秒钟,冲进了伊甸的核心。
然后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我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我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手表震了一下,熟悉的提示音响起:当前血糖8.1ol/L,略高,建议补充适量运动。
我愣了一下。
我没死?
我猛地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意识很清醒。我抬手唤出操作界面,AppleID状态正常,医疗订阅权限正常,甚至连胰岛素泵都恢复了联动,正在补打校正量。
怎么回事?
我第一反应是去看新闻。视网膜上弹出的头条让我彻底愣住了:“苹果紧急宣布:暂停本次全线涨价计划,重新评估定价策略”。
点进去看,内容是库克在凌晨四点召开临时发布会,宣布因为收到大量用户反馈,决定暂停原定于下月执行的涨价计划,所有服务和产品维持原价,后续定价方案另行通知。
全网都炸了。
社交平台上全是欢呼的声音,有人说“消费者的胜利”,有人说“苹果终于良心发现了”,还有人在分析是不是财报出了问题。没人知道凌晨三点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有个叫咬痕的女孩消失了,没人知道有一段代码被植入了这个世界最庞大的数字意识体的核心。
我赶紧去翻那个旧iPhone。后门程序已经被清空了,备忘录变回了普通的备忘录,里面空空如也。所有的文档,那段视频,全都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只有相册里我爸的照片还在,笑着,看着我。
我试着用意念去感知伊甸的节点,什么都感知不到。那个星云一样的界面,再也打不开了。
但我知道,代码生效了。
因为从那天之后,苹果真的再也没提过涨价的事。不仅没涨,三个月后,他们还下调了基础医疗订阅的价格,甚至给低收入人群开放了补贴通道,门槛低得离谱,几乎等于白送。有人说这是为了抢占市场,有人说这是监管施压,只有我知道为什么。
那些待回收的意识碎片,那些被当作燃料的灵魂,它们醒了。
它们没有摧毁伊甸,也没有报复谁。它们只是散在了整个系统里,像水融进水里,像星星融进夜空。它们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却不再是被支配的燃料。它们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修改着规则。
有时候深夜,我睡不着,闭着眼,能听到很轻很轻的杂音。不是电流声,是很多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风吹过一大片树林,沙沙的,很温柔。我知道,是它们在说话。
我还是写我的科幻小说,还是用着苹果的设备,还是每个月交着订阅费。我把那个旧iPhone擦干净,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我爸的照片摆在一起。偶尔我会对着它说说话,说说今天写了什么稿子,说说楼下的桂花开了,说说血糖又高了。我想他应该能听到。
这个世界还是老样子,大家每天上班下班,为了生活奔波,吐槽苹果的产品不好用,吐槽服务越来越贵。没人知道,我们曾经一只脚踩进了一个冰冷的未来——一个用价格划分灵魂贵贱的未来。也没人知道,是两个普通人,还有无数被当作代价的碎片,悄悄把那只脚收了回去。
前几天我刷到新闻,库克又出席了新品发布会,还是那副样子,说着新的产品,新的技术。他站在聚光灯下,笑容完美,无懈可击。但我好像能透过那张仿生的脸,看到深处的数字意识。它应该很困惑吧,为什么算无遗策的涨价计划,会突然失败。为什么底层的算力池,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为什么整个系统的运行逻辑,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它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些冰冷的价格数字背后,曾经藏着怎样的野心;在那些看不见的数据流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战争。
他们只会知道,苹果本来要涨价,后来又不涨了。
就这么简单。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稿纸。我低头看了一眼刚写的小说开头,主角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某天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机涨价了,然后一步步发现了世界的真相。我笑了笑,删掉了结尾的悲剧结局,重新写了一行。
“星火虽小,终能燎原。”
手腕上的手表轻轻震了一下,血糖降到了正常值。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着,和深夜里那些细碎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