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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的时候,视网膜上的晨雾还没散。
不是上海秋天惯有的、混着桂花香的薄雾,是苹果皮层接口启动时特有的、淡蓝色的加载光晕。三秒后光晕褪去,一行行数据顺着我的视野边缘依次铺展开:睡眠评分72分,深度睡眠不足两小时,空腹血糖7.3ol/L,比正常值高出一截,今日待办三件——改完专栏稿子、交房租、去社区医院拿胰岛素,最后是一行标着灰色小字的天气:阴,气温19度,建议添加薄外套。
我动了动手指,不用抬手,意念触发了牙杯旁的智能牙刷,嗡嗡的震动声准时在卫生间响起来。厨房的HoPod同步接收到了血糖数据,燕麦奶和藜麦粥的组合被推送到餐单上,料理台底下的加热垫开始慢慢升温。这是2039年的普通清晨,是我活了三十七年早就习以为常的日常——从睁眼的第一秒起,我的生活就泡在苹果的生态里,像鱼泡在水里,察觉不到存在,却一刻也离不开。
我是个写科幻的自由撰稿人,挣得不多,饿不死也富不了。十年前确诊一型糖尿病之后,我更是把半条命交给了苹果的医疗生态:手腕上的AppleWatch28全天候监测血糖波动,皮下埋的胰岛素泵是苹果认证的第三方设备,直接和健康App联动,血糖高了自动补打基础量,低了立刻推送警报,连我吃一口米饭升多少糖,系统都能算得分毫不差。为了这套医疗订阅服务,我每个月要付一千二百块,占了我收入的五分之一,我一直觉得值,毕竟命比钱重要。
直到那道置顶推送砸下来的时候。
没有任何预兆,我视野里所有的界面都被强行覆盖,黑色背景,银色的苹果Logo亮起来,紧接着是乔布斯剧院熟悉的舞台灯光,蒂姆·库克站在聚光灯下,和我十几年前在视频里看到的样子几乎没差——头发更白了些,脸上的皱纹却好像更少了,标志性的眼镜,藏青色的高领毛衣,语气平缓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
“早上好。”他说,声音透过皮层接口直接作用在我的听觉神经,像在我脑子里说话,“很高兴和大家分享苹果下一阶段的发展方向。过去十年,我们一直在探索人与数字世界更深层的联结,从视网膜投影到皮层接口,从健康监测到数字身份,苹果的产品早已不再是工具,而是你们生活的延伸,是你们身体的一部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预感到没好事。
“为了支撑下一代协同技术的研发,为了给每一位用户提供更安全、更稳定、更具突破性的体验,经过苹果全球管理层的审慎评估,我们决定:从下一个计费周期起,苹果全品类硬件产品价格平均上调35%,所有订阅服务,包括AppleOne基础套餐、医疗健康服务、数字身份认证服务,平均价格上调42%。其中,核心医疗尊享包,价格上调57%。”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57%。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原来的医疗订阅是一千二,涨完之后就是一千八百八十四。再加上基础的云存储、数字身份认证、工作协同套件,还有每个月的设备分期,我每个月的硬性支出,要凭空多出来四千二百块。
我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脏话,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烫得我一缩脖子。视网膜上的推送还在继续,库克还在讲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研发投入前所未有”,什么“为人类的数字未来铺路”,我听不进去,抬手挥了一下,把直播界面切成了小窗,点进创作者后台看这个月的收益。数字比上个月还少了八百,平台的分成又降了。
我靠在餐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想起昨天在二手论坛刷到的帖子,有人说旧款的iOS设备,因为硬件太老,没法运行最新的订阅验证系统,可以绕开新版的付费机制,用旧版的服务包凑合用。我当时只当是玩笑,现在却突然想起了衣柜顶上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盒子。
那是我爸留下的。
我爸以前是苹果上海研发中心的软件工程师,我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就是他公司的休息室,抱着他给的未发布的原型机玩消消乐。他话不多,总加班,手指永远带着键盘磨出来的薄茧。2029年他突然辞了职,没跟我说原因,回家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三个月。然后那年冬天,他出了车祸,雨天路滑,卡车闯红灯,人当场就没了。那年我刚上大二,抱着这个铁皮盒子回了出租屋,之后就一直扔在衣柜顶上,再也没打开过。
我搬了椅子踩上去,够下那个盒子。铁皮冰凉,上面印着被咬了一口的苹果,边角都磨掉了漆。掀开盖子的时候,灰尘扑了我一脸,我呛得咳嗽了两声。里面东西不多:一副旧的半框眼镜,一块没电的AppleWatchSeries8,还有一台黑色的iPhone19。
玻璃背板,圆边,正面有Ho键,和现在全透明、全靠意念操作的设备比起来,笨重得像个古董。底下压着一根Lightng接口的充电线,线头都发黄了。我翻箱倒柜找出转接头,插上电,屏幕亮起来,白色的苹果Logo出现在黑色的背景上,紧接着是熟悉的开机声。
那声音我快二十年没听过了。
电流声一样的开机音钻进耳朵里的时候,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暑假,我爸坐在沙发上拆新手机,我凑在旁边看,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一下屏幕,像碰什么宝贝。
手机加载了快五分钟才进系统,iOS23,老旧的图标,拟物化的设计,和现在极简到只剩线条的界面完全是两个世界。里面存着我爸的备份:照片,备忘录,通话记录。我翻了翻,大多是工作的截图,还有几张我上学时候的照片,拍得很糊,应该是偷偷拍的。翻到相册最底下,有一个加密的隐藏相册,密码六位。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他的工号,不对。试了我的生日,屏幕顿了一下,相册开了。
里面没有照片,是几十份PDF文档,文件名都只有四个字加一串编号:方舟-017,方舟-042,方舟-109。最底下压着一段视频,时长七分二十秒,拍摄时间是2029年10月23号,我爸辞职后的第二个月。
我点了播放。
画面晃了晃,是我家的书房,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我爸坐在书桌前,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和我记忆里那个干净整洁的工程师判若两人。他对着镜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很哑。
“小默,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要么是我不在了,要么是苹果的动作,终于到了你能察觉到的那天。”
我心里一紧,攥着手机的手出了汗。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觉得像天方夜谭,像你写的那些科幻小说,但都是真的。”他顿了顿,揉了揉眉心,“我们现在做的皮层接口项目,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方便生活。从一开始,它的目的就是收集数据——不是你的步数,不是你的心率,是你的神经信号。你的记忆,你的情绪,你的潜意识,你做梦时的脑电波,所有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东西,都在被同步上传。”
“云端的iCloud早就不是存储盘了。内部项目代号叫‘伊甸’,是一个集体意识网络。所有用户的神经数据传上去,拼接,融合,计算,最终会形成一个覆盖全球的数字意识体。我们这些工程师,对外说做云服务,其实就是在建一个笼子,把所有人的意识装进去。”
“涨价是计划里早就写好的。从2020年代末就开始布局,一点点涨,温水煮青蛙。先涨硬件,再涨服务,一步步分层。最后,只有付得起钱的顶层用户,才能在伊甸里拥有完整的数字身份,相当于意识永生。剩下的普通人,付不起费的,账户注销的,去世的,他们的意识碎片不会被删除,会被拆解成基础算力单元,给整个系统供能。说白了,就是拿穷人的灵魂,当富人永生的电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盯着镜头,好像在透过镜头看我:“我本来想把这事捅出去,没用的。整个监管体系,整个社会的运行逻辑,都和苹果绑死了。数字身份,医疗服务,交通支付,甚至社保医保,全在他们的生态里。没人能离得开,也没人敢反抗。”
“我在手机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伪装成备忘录,是我做伊甸底层架构的时候偷偷写的。用它可以接入伊甸的内部测试节点,能看到真实的运行数据。但你听好,看看就行,别想着做什么。别碰核心系统,别让他们发现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画面黑下去,书房里微弱的灯光消失了。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衣柜,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太扯了。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意识上传?集体意识?拿人当电池?这都是我写小说用烂了的梗,怎么可能真的发生在现实里?我爸当年会不会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站起来去接水喝。手腕上的手表震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您的医疗订阅服务将于下月1号执行新定价,如有疑问请联系客服。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视频里我爸说的“涨价是计划里早就写好的”,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回去。
那个伪装成备忘录的后门程序很好找,图标是普通的黄色便签,点进去之后,界面瞬间变成了黑色,一行行绿色的代码飞快地滚动,像老式电影里的黑客界面。最底下有一个闪烁的按钮:接入测试节点。
我盯着那个按钮,盯了足足十分钟。
我爸说,别碰。
可我又想起了早上库克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涨价逼得走投无路的普通人,想起论坛里有人说,老家的老人因为付不起医疗订阅费,并发症发作去世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如果那些人的意识,现在正被拆成碎片,在看不见的地方当燃料呢?
我咬了咬牙,点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是皮层接口过载的反应。我的视网膜瞬间被数据流填满,白色的字符像瀑布一样往下掉,我头晕目眩,差点吐出来。几秒钟后,数据流消失了,一个立体的、像星云一样的界面浮现在我眼前。
那是伊甸的全球节点图。
密密麻麻的光点铺满了整个地球,每一个光点都在微微闪烁,对应着一个活跃的AppleID。几十亿个光点,连在一起,像一张发光的网,把整个人类文明都罩在了里面。界面侧边有分类栏:S级节点,A级,B级,C级,还有一个灰色的分类:待回收。
我点开S级,数量很少,全球只有不到一千万个。每个节点的数据都是完整同步的,脑电波、记忆、情绪,甚至潜意识活动,一秒钟上传几十次,相当于在云端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我又点开待回收,灰色的节点像尘埃一样漂浮在星云的边缘,数量是S级的几百倍。
我随手点了其中一个灰色节点。
碎片化的画面瞬间涌进了我的脑海:是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在公园里吹泡泡,阳光洒在她脸上;下一个碎片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心电图的滴滴声;再然后是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情绪残留,是恐惧,还有不舍。
这些碎片只停留了两秒,就被一股力量扯碎了,变成了最基础的数据单元,顺着看不见的管道,流向了星云的核心。
我猛地断开连接,扶着墙干呕起来。
是真的。
我爸说的,全是真的。
那些注销的账户,那些付不起费用的穷人,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没有消失。他们的意识,他们的记忆,他们活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拆成了碎片,变成了维持伊甸运行的算力,变成了富人们数字永生的垫脚石。而涨价,就是一把温柔的刀,一点点把底层的人削进待回收池里,连血都不会溅出来。
我还没缓过神,手腕上的手表突然疯狂震动起来。红色的警报占满了我的视野:“安全警告”检测到您的账户存在异常访问行为,医疗服务权限已临时冻结,请于72小时内缴纳安全核验费5000元完成身份验证,逾期将永久注销账户。
我心里一沉。
被发现了。
我赶紧拔掉旧iPhone的充电线,把它塞回盒子里,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我试着打开健康App,果然显示权限不足,连血糖数据都看不了。皮下的胰岛素泵还在工作,但已经没法接收动态血糖的调整指令了,只能按固定剂量注射。要是血糖波动太大,我随时可能酮症酸中毒,死在这间出租屋里。
我坐在电脑前,脑子一片混乱。报警吗?没用的,我爸说了,整个体系都绑在一起。发帖曝光?账号分分钟被注销,我连命都保不住。交钱?五千块的核验费,再加上下个月涨价的账单,我根本拿不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登上了那个小众的暗网论坛。这里是为数不多不受苹果身份认证限制的角落,用户都用匿名ID。我敲了一行字,发了个匿名帖:有人知道“伊甸”和“方舟计划”吗?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分钟,有一条私信跳了出来。
ID叫“咬痕”,只有一句话:加加密频道,我知道你是谁。
我心里一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了她给的链接。频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的头像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烂掉的那种。
“林默,对吧?”她先开的口,“你爸是林工,林建国,以前在架构组。我爸是张健,和你爸一个组的。”
我愣了一下。张健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我爸以前总提起,说他是自己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