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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头传来几声沉闷的敲击声。
那是云游子在用铁锹撬扯战船的龙骨。
老道士显然记着张卫东的交代，手段用得极其巧妙。
生铁切开坚木，只发出类似切豆腐的轻微噗噗声。
沉香建木被一块块整齐刨下来，码在车后的货架上。
苏月则在废墟边上挑挑拣拣。
几匹天蚕丝织造的避火帷幔被狐妖扯了下来。
洗干净后正好给小主子做两床挡风的软褥子。
废墟深处的舱底下，赫连霸再次悠悠转醒。
这位神庭的巡天统领，此刻半个身子卡在变形的铁板里。
整张脸被血污糊得辨不出五官，肋骨断了七八根。
赫连霸喘着粗气，挣扎着想要抬起手臂。
视野里，那个干瘦邋遢的老道士正撅着屁股，拿破铁锹撬他的中军宝座。
宝座是用整块万年寒铁髓雕琢的，上头镶嵌了三颗定风珠。
老道士嫌珠子硌手，摸出剔骨尖刀，吧唧两下就给剜了出来。
随手扔在脚边的破竹篓里，像扔烂核桃。
“暴殄天物……你们这帮疯魔……”
赫连霸嗓音干瘪得像破锣。
云游子动作停了一下，扭过头来。
老道士歪戴着草帽，满嘴黄牙龇开。
“醒得挺快啊，大统领。”
老道士拎着铁锹走过来，鞋底碾过一块碎青铜。
“别瞎嚷嚷，主子在里头陪小主子歇觉呢。”
“惊扰了贵人清梦，老道拿铁条把你舌头穿起来挂车尾上。”
赫连霸胸膛剧烈起伏，神魂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群人明明拥有通天彻地的无上伟力。
哪怕去荡平荒墟九大禁地，也是易如反掌。
可他们却窝在这鸟不拉屎的风雪山坳里，做饭、劈柴、哄孩子。
“你们……到底是谁？”
赫连霸咬着碎牙，死死瞪着云游子。
“天海神使已经在乱星海布下血祭大阵。”
“三十三天外的古魔降临，整个人间界都要化作焦土！”
“你们这般狂妄，待神罚落下，定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云游子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道士抬起枯瘦的手臂，用铁锹把在赫连霸的脑门上不轻不重磕了一下。
咚的一记闷响。
赫连霸被打得眼冒金星，满肚子狠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整天神罚神罚的，叫得跟叫春的野猫一样烦。”
老道士啐了一口唾沫。
“当年上界那些自封神皇的杂毛，被我家主子当柴火劈了多少，你个土鳖懂个屁。”
青竹杖的轻叩声在背后响起。
秦清月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八角玉盘，从内舱款步走出。
玉盘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白星轨。
其中三根核心星轴，正闪烁着刺目的暗红血芒。
“守界人把七座主星轨都移位了。”
秦清月站在雪坑边缘，眉心微蹙。
“他们在引天海深处的混沌浊流灌入黑风窟。”
“这是打算把整个北境彻底沉进虚无里，阻断一切去路。”
云游子接过玉盘，斜眼瞅了瞅。
“老道看不懂这鬼画符。”
老道士把铁锹往腋下一夹，嘿嘿直乐。
“反正路在车轱辘底下，主子说往前走，老道就赶着马车趟过去。”
“管他什么天海浊流，来一瓢老道喝一瓢，来一池老道拿来洗脚。”
秦清月摇了摇头，对老道士的浑不吝彻底没了脾气。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辆安安静静的乌木马车。
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落雪。
车厢内隐约透出一股安宁的温热气息。
那个青衫男人坐在里头，便如同定海神针扎在混沌狂澜之中。
外界翻江倒海，天地崩摧，车厢内依旧岁月静好。
“这块星盘得留着。”
秦清月把玉盘收进袖中。
“里头记着黑风窟深处那座古剑冢的阵眼。”
苏月此时也提着两大包兽皮走了回来。
狐妖手脚麻利地将战利品绑在车架底部，连多余的绳头都仔细挽成死结。
做完这一切，三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
风声在山坳上方呼啸而过。
大车静止在雪地正中，四匹老马垂着头打盹。
车厢内部。
张卫东靠着厢壁，目光落在囡囡酣睡的小脸上。
小丫头咂了咂嘴，翻个身，两只小手把棉被抱得更紧了些。
张卫东从怀里摸出一截短短的柳木枝。
小木锉在指尖转了个半圈，轻轻刮擦着木质表皮。
一点点木屑落下，被他用掌心稳稳接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柄小巧的柳木拨浪鼓，渐渐在手中显出雏形。
鼓面上雕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石猴，憨态可掬。
张卫东眼神深邃平缓，看不出半点波澜。
任由车外的神庭大军如何合围，任由极北禁地如何翻天覆地。
于他而言，都不及闺女醒来时的一声轻笑重要。
风雪越来越急，砸在车厢顶棚上，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车辕前头的防风布微微扬起一角。
露出了官道尽头，那片如同深渊般不断旋转的黑色风暴大门。
整个极北的肃杀风云，在这一刻彻底凝滞在这辆旧马车旁。
小木锉停在柳木鼓的边缘。
张卫东吹去最后一点浮尘，将做好的小玩具轻轻搁在囡囡枕边。
车厢外，云游子抱着铁锹蹲在雪地里，眯着眼打起了呼噜。
天地苍茫，唯余风雪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