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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水缸的时候,碰了一下手。跟手没关系。”
张北辰看那块青斑。红点结了痂,痂是黑的。跟赵德明右手倒刺一样的黑。
“他碰你的时候,手上带着从坛子里拿的东西。绳上头的东西。”
韩树森脸白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赵德明碰了二十年,手废了没死。你刚碰上,肚子青了。说明这东西在人身上走得快。你活不过——”
“几天?”
韩树森盯着他。
张北辰没答。
李燕把锹往韩树森面前一横。
“你俩走。我留下。”
韩树森抬头。
“留下干什么?”
“等那俩警察上来。我给他们指条错路。”
张北辰站起来。
“你留下,他们抓你。”
“抓就抓。我一个女的,背锹上山,说迷路了,他们能怎么我。你带他去找孙老五。孙老五废了但没死,他知道怎么压这个东西。”
韩树森撑着树站起来。
“孙老五在哪儿?”
“蛤蟆沟。往东四十里。有个养蛙场。他躲在那儿。”
李燕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烟盒纸,塞给张北辰。
“地址我写了。去。”
张北辰把烟盒纸收好。看了她一眼。
“赵德明说后墙洞通窑,窑下坡到河。那三个到河边没找到脚印,回头会搜山。你往哪儿走?”
李燕把锹扛起来。
“我回赵德明那。他最安全。那三个再回来,他还能编。我信他。”
张北辰看着她的眼睛,李燕不躲。
“你爹信里那句话,口子是等的。赵德明等了二十年,他等的是你。你去找孙老五,我去赵德明那。口子在哪儿,谁都不知道。分两条路,活一个。”
韩树森先走了。张北辰最后看了李燕一眼。她转身往河对岸走,锹在肩上晃,踩冰的声音嘎吱嘎吱,越来越远。
张北辰往东。韩树森跟在后头,手捂着肚子,脚步拖。林子密,没路,雪过脚踝。走了半个钟头,韩树森栽倒在一棵桦树底下。
“北辰,我真不行了。”
张北辰蹲下看他肚子。青斑扩大了,红点周围起了水泡,透明的水泡,里头有东西在动。
张北辰用指甲把水泡挑破。水出来,清亮,里头一根细线,白的,在往外爬。
韩树森低头看见,手一把抓住张北辰的胳膊。
“拽出来!”
张北辰捏住那根线头,慢慢往外抽。线从水泡口出来,一截,两截,三截。抽到四截,韩树森叫了一声,线断了。留在肉里的那截缩回去,水泡立刻封了口,皮肤合上,留下一个红印。
“断了。”
韩树森喘着气,汗把头发贴脸上。
“断了怎么办?”
张北辰把那截线收进兜里,跟铜印一起。线进了兜,自己蜷起来,像活的。
“赵德明碰的是整根,活了二十年。你碰的是断根。看命。”
韩树森靠在树上笑了一声,笑的比哭难听。
“看命。你爹也这么说。二十年前他跟赵德明说,看命。”
张北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爹跟赵德明说过这话?”
韩树森的笑僵住。嘴张了张,没出声。
林子里静。雪落在枝上,噗噗的。
韩树森把脸转开。
“我猜的。”
张北辰没追问。站起来,往东指。
“还能走吗?”
“能。”
韩树森扶着树起来,走路腿打颤。两人又走了一个钟头,林子变稀,前面有一片开阔地,雪地上有车轮印,两道,往东。
“有车来过。”
顺着车印走,又走了半个钟头,看到一间砖房,烟囱冒烟。门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斗里装着蛙笼。
韩树森站住。
“孙老五住这儿?”
张北辰看着那烟囱。烟是直的,没风。屋里有人。
他走到门口,没敲。从窗缝往里看。灶台前坐着一个老头,左手端碗,右手耷拉在膝盖上,指头蜷着。跟赵德明一样的姿势。
老头忽然抬头,往窗这边看。
“进来。门没锁。”
张北辰推门进去。屋里热,煤味混着蛙腥味。老头打量他,又看他后头的韩树森。
“找谁?”
“孙老五。”
老头把碗搁下。
“我就是。你谁家的?”
张北辰把兜里的铜印掏出来,搁在桌上。
孙老五看着铜印,右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着。
“你爹姓张?”
“张德贵。”
孙老五把碗端起来,又放下。左手在桌上摸烟,摸了半天摸到一盒金桥,抽出一根,没点。
“你爹还活着?”
“瘫了。”
“瘫了好。瘫了不动。”
他把烟塞回盒里。
“你来问什么?”
张北辰把兜里那截白线拿出来,放在铜印旁边。线在桌上蜷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