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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抬起袖口按了按脑门上的虚汗，旋即嘴角往上一咧，挂起一团和气，朝阶下连连作揖：
“诸位贤契，久等了，久等了。”
胖世子往前挪了半步，嗓音洪厚，慢悠悠在晨风里荡开：
“昨儿夜里，至公堂上的蜡烛燃尽了最后半截。两千八百四十六份大卷，主考、副考、同考，一笔一划三复公议，名次全落了定。
今科不论是榜上有名的，还是暂居人后的，诸位在号房里熬的那九天九夜，朝廷知晓，陛下知晓，太子爷也全看在眼里。”
他扫视一圈，笑意敛了三分，话锋跟着一转：
“点中的，那是祖德深厚、文星高照，自当备战五月殿试，早沐天恩；没点上的，也莫要灰心丧气。
朝廷念及北地苦寒、边塞荒远，今科特设四甲补录，恩典已是前所未有。
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三年之后新都开科，重振旗鼓再争长短便是。”
说到此处，朱高炽两手往玉带上一插，笑眯眯补了一记钉子：
“朝廷把贡院外的防务交给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本意是给大伙儿遮风挡雨。
诸位都是孔孟门生，出了这道街，该回会馆歇息的去歇息，该吃酒庆贺的去吃酒，切莫聚众喧闹，惊扰了四邻。
若是让巡城的军卒锁回衙门吃板子，误了下科前程，那才叫真真儿的冤枉。”
一番话软中带硬，底下躁动的举子心头微凛，方才那股子往前拥的势头生生停住了。
不等众人把味儿咂摸透，陈迪一步跨到阶前。
这位老状元一身正二品绯色官袍，面容清瘦如铁，冷冷扫视全场，没有半点虚文客套：
“副考陈迪，奉旨申饬！”
“喝！”阶下三四百名差役齐刷刷将手中水火棍往青石上一顿，闷响如雷！
“尔等皆是乡试拔尖之人，身受朝廷优免，当知礼法二字何其重！考场凭文章说话，公议见天日之明。
凡榜上有名者，具系中枢九卿签押互保；凡榜上无名者，各省原卷悉存案备查。”
陈迪声音陡然变高，字字如刀：
“前日照壁生变，天家宽仁，未行深究！今日大榜悬照，尔等若敢有寻衅毁谤、冲击辕门、妄议考官者，国法无情，三法司立毙杖下，削籍夺名，祸及三族！言出法随，尔等好自为之！”
整条长街落针可闻，陈迪转过身，朝朱高炽微微躬身，退回原位。
朱高炽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右手虚虚往下一按：“行了，时辰到了。刷榜吧。”
“领命！”
十余名精干书吏手提朱漆木桶、长柄鬃刷，快步飞奔而下。
几丈宽的黄绢大榜在长竿挑动下，哗啦啦自照壁顶端顺势垂落。
“天授十八年礼部会试中式进士榜——”
书吏扯着嗓子的一声长号，如平地惊雷，把长街瞬间掀翻！
“刷上了！刷上了！”
“快看正榜头一名是谁！”
“别踩老子的靴子！往前挤啊！”
人浪如决堤之水，疯了一样朝大照壁前扑。
差役们手中横压的长戟被撞得格格作响，硬生生阻住那堵汹涌的人墙。
千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咬住榜首天字第一行。
“会元！钱塘薛玙！”人群里不知是谁嚎了一句：“第一名是浙江解元！是薛玙薛相公！”
这一声喊出来，南省举子登时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