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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拍着桌子冲亲随嚷：“就说贡院这边天要塌了，让他俩快点滚着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傅忠和应天知府一前一后进了门。
至公堂里，八位考官面色铁青地坐着，个个如临大敌。
朱高炽半句客套没有：
“明早放榜，绝不能再出乱子。从今晚酉时起，直到后日半夜，贡院街、三山街，连同夫子庙前后五条主巷，全部戒严！
除了看榜举子，闲杂人等一律驱离，敢在街面上聚集喧哗的，先抓后审！”
他眼珠子通红，直勾勾盯着傅忠：
“傅提督，拜托了。你手底下几千号兵丁，今晚全撒出去。刀出鞘，弩上弦。
放榜这三天，南京城要是漏出一星半点民变的火星子，你我都得把脑袋搁在午门外头，让人当球踢！”
傅忠咽了口唾沫，抱拳道：
“世子放心！兵马司四门设卡，巡卒通宵打更，绝不放一个无赖游民靠近贡院半步！”
应天知府也忙不迭躬身：
“下官即刻调动三班衙役，会同各坊里正，挨家挨户敲打客栈会馆，严禁挑头闹事！”
两人不敢多耽搁，出门翻身上马，飞一般调兵去了。
陈迪也没闲着，和解缙、张信等聚在一处，拿着世子手令调配人手。
礼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吏部，凡是能抽调的年轻司官、精干书吏，全拉到了贡院门房。
“抄写榜文的，字迹务必清楚，不许有一处涂改！”
陈迪冷着脸吩咐：“榜单一出，四角钉死在照壁上，调六十名差役持戟护卫。敢有伸手触碰榜纸者，立斩不赦！”
至公堂内人来人往，脚步杂沓，杀气腾腾。
而贡院高墙外头，更加焦灼。
黑压压的举子像游魂一样，在贡院附近的长街短巷里转悠。
茶馆早就打烊了，酒肆也上了门板，数千名考生三五成群，来回踱步，谁也不肯走远。
南省士子脸色紧绷，眼里全是患得患失的惶恐；北边的举子直勾勾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二十年寒窗，一家老小的生计，全系在明早那张纸上。
满城如癫如狂，只有一个人置身事外。
讲武堂东厢房里，于谦坐在油灯下，手里握着一支羊毫，一笔一划归置着军粮账目。
祖母和父亲午后已经启程回钱塘了。东宫备了一辆极结实的双骡大车，里头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又拨了两名得力的年轻内侍一路护送。
临走前，老太太在辕门外拉着于谦的手，眼里全是笑意：
“皇贵妃和太子妃极亲和。我见着郡主了，开口就叫我‘祖母’，长得跟仙女一样。孩子，你有福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在营中效力也挺好。在内要孝敬太子和太子妃，要礼敬郡主；在外要听官长差遣，要敬重袍泽。踏踏实实做人，比什么虚名都强。”
于谦蘸了蘸墨，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间堆满旧档的屋子，如今倒成了全南京城最安稳的地方。
次日拂晓，贡院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大门两侧，三四百名差役手持黑红相间的水火棍，腰挎雁翎刀，铁桶一般将高台和照壁隔绝开来。
“嘎吱——”贡院大门轰然洞开。
朱高炽身着朝服，大步从门槛内迈了出来。在他身后，八房考官一字排开，人人顶冠束带，面容冷峻如霜。
台阶下，数千名举子齐齐噤声。连天地间的风声，都在这一刻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