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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都察院正堂阔大深邃，天光顺着高阔的门槛漫进来。
于谦坐在案后，前后左右三尺开外，各立着一名科道言官。四领官袍，腰悬银带，手按象牙笏板，扎在四个角上。
礼部郎官展开明黄题纸，字字铿锵，宣读首场经义大题：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作经义一篇！
题声落定，堂上诸官眼神皆是一动。
这题出自《论语·卫灵公》，看似平实，落在眼下这节骨眼上，却比刀子还诛心。
满城风雨里，攻讦于谦的不正是邀宠争名、勾连东宫么？这道题，分明是一记敲在骨头上的警钟。
东南角立着的监察御史姓马，洪武二十一年二甲进士，翰林院里熬出来的硬笔杆。
他冷眼斜睨着于谦，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马御史心里憋着一大团火。他堂堂监察御史，平日巡按州县、纠劾百官，见了二品总宪也不过长揖行礼。
如今倒好，大比之日，竟被派来给一个毛头小子当人肉桩子！前胸贴后背地盯着，连脚底下挪半寸都有失仪之嫌，活脱脱成了刑房里的牢头禁子。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马御史暗自啐道，两眼刮在于谦颈侧，单等这少年出丑。
案后，于谦伸手入匣，取出一刀洁白如雪的生宣，在案心铺平，镇尺压定。
他执起那锭松烟墨，往端溪老坑砚里注了一勺净水，手腕极稳，一圈，又一圈。
浓黑的墨汁渐渐漾开，带起一股幽凉的苦香。
墨磨浓了。于谦将墨锭搁回青瓷小山，自笔筒中取出一柄小狼毫。笔尖在砚池里轻轻掭饱，提至半空，悬在宣纸上方三寸。
马御史屏住了呼吸，身子微微前倾。
北角的科道言官支棱起耳朵，眼角余光咬住于谦的腕子。
堂上众官的视线，全压了过来。
然而，那悬在半空的毫尖忽然顿住了。
于谦没有落笔。他将蘸饱浓墨的狼毫轻轻横搁回笔山上，双手垂于膝头，眼帘缓缓合拢。
他竟在大案之后，闭目养神起来！
西北角那位监察御史眉骨一跳，嘴唇动了动，险些喝问出声。
首场经义是童子功，考的是八股破题立意。
贡院里两千八百名举子，这会儿怕是早已抓耳挠腮、争分夺秒地抢着开笔。
这小子倒好，三司会审似的阵仗前，公然打起坐来了！
半炷香过去，一炷香过去。于谦坐得像尊石雕，连袍角都不曾抖动一下。
马御史两腿发酸。官服夹层厚重，里头被虚汗浸得发黏，靴底板针扎似的疼。
他烦躁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在心底咆哮：你倒是写啊！写不出来，趁早弃考认罪，也省得老子陪你在这儿受罪！
一个时辰过去。太阳升到庭院正中，白光打在青石阶上。
小吏轻手轻脚进来换过一回茶。
堂上六名部院郎官早没了先前的森严，有的暗暗揉膝，有的拿指甲抠着笏板，频频抬眼瞅向堂中。
于谦依旧阖着眼，神色安详，仿佛周遭林立的官袍、高悬的明镜、冷厉的目光，全是一场虚妄。
马御史嘴角渐渐浮起一抹讥诮。他侧过脸，与对角立着的给事中对视一眼。对方嘴角微撇，满眼幸灾乐祸。
两人心里门清：这哪是胸有成竹？分明是肚里没货，叫考题难住了，又叫三法司的威仪吓破了胆，骑虎难下，在这儿硬熬呢！
少年得志，终究是虚火。马御史冷笑，脚下酸痛似乎也轻了几分，好整以暇等着看这场大戏如何收场。
快两个时辰了，宣纸上依旧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落。
正座之上，蜀王朱椿终于坐不住了。
他自幼博览群书，最是惜才，眼见于谦这般坐枯禅，额角竟沁出一层细汗。
这道死令是太子下的，若真交了白卷，今日这都察院的大门，于谦横着都出不去，直截挖个坑埋了！可埋了这厮，瑾丫头咋办？
朱椿眉头拧成死结，身子微微前倾。
咳，咳，咳。
声音不大，落在大堂里却如同三记惊堂木。
案后的于谦，睫毛轻轻一颤，像是睡醒了。
那一瞬，站在他身侧的马御史心头猛地一跳。
于谦缓缓舒出一口气，伸出右手，稳稳捏住横在笔山上的狼毫。
他没有揉纸，没有打草，连半张废稿都没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