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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的更鼓敲过四更，宫城里静得只剩风雪声。
春和殿西侧的夹道黑黢黢的，一道纤细的人影披着青灰斗篷，贴着墙根碎步走着。
走两步，她便停下来，回过头往后苑方向望上一眼，见四下无声，才提了提裙裾，闪身进了转角那座配殿。
殿门没落闩，只虚掩着一道缝。
推开门，里头没点明烛，只在汉白玉供案前搁了一盏清油海灯，照出当中一尊两尺来高的白瓷观音像。
文瑾反手把殿门掩上，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
殿里冷飕飕的，文瑾浑然不觉，双手合在胸前，眼睛微微闭着。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信女朱文瑾，今日焚香叩拜……求菩萨大发慈悲，保佑廷益……”
她声音发紧，身子低低伏下，叩了三个头：
“保佑他今日落笔如神……莫叫那些恶吏惊了他的文思……保佑他平平安安出得那道铁门……信女愿为菩萨再塑金身，长斋礼佛……”
“噗嗤。”冷不丁的，身后殿柱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文瑾慌忙撑着蒲团转过头去。
供案侧面的大红立柱后头，慢慢踱出一个人影来。
朱文堃两手抄在棉袍袖筒里，斜倚着柱子，瞧着她笑。
“哥？！”文瑾腾地站起身，一张俏脸先是煞白，随即涨成漫天红霞，“你……你怎么在这儿？！”
文堃把袖子一甩，慢悠悠走到供案前，伸手在白瓷观音像前抓了两颗红枣，丢进嘴里吧嗒吧嗒嚼着，笑道：
“你说我怎么在这儿？傻丫头，我从端本门一路跟着你过来的。你这贼头贼脑的模样，连巡夜的瞎眼老内监都瞒不过，还能瞒过我堂堂皇太孙？知道什么叫明察秋毫吗？嘿嘿嘿，嘿嘿嘿...”
文瑾又羞又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跺脚道：“你…你偷听人说话！为兄不尊！好不要脸！”
文堃斜睨着她，咂了咂嘴，压低了嗓子学着她的细气腔调：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廷益……’啧啧啧，文瑾啊文瑾，你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平日里读的书全就着肉汤咽了？”
他凑近半步，伸出一根手指在菩萨像前点了点，促狭道：
“观音大士是专管寻声救苦、赐子延寿的，几时管过功名文章？你这头磕得再响，菩萨账本上也没这一项啊！
要拜，你也得拜文殊菩萨！文殊菩萨专管开智赐慧，道场远在四川峨眉山呢，你往这白石像前瞎许什么愿？
错了！你这是问户部要兵丁，管兵部要钱粮，命工部审?子，令刑部修城池！整个乱点鸳鸯谱么！”
文瑾被他戳穿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扬起粉拳就朝他胳膊上砸过去：
“你胡说八道！文殊菩萨道场分明在山西五台山，四川峨眉山那是普贤道场！你自己半瓶子醋瞎晃荡，还跑来笑话人！”
拳头落在身上软绵绵的，文堃咧嘴一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收了嬉笑之色：
“行了，别闹了。大半夜的，仔细把巡宿的内侍给招来了。”
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啪嗒一声拍在汉白玉供案上。
“给。”
文瑾一愣，揉着发酸的手腕，狐疑地看着那包东西：“这是什么？”
“于呆子从前写的策论窗稿，还有他在北平记的随军杂录。”
文堃拍了拍那叠厚纸。
“陈总宪私下里夸过，说他的制艺有先贤骨相；解缙那只老狐狸平日眼高于顶，看了他的《北平兵备策》，私下里也赞过一句‘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