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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晌午，金陵城里的雪化了一半，檐下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砸水珠子。
大功坊后头的杨柳巷，又窄又深，平日里住的多是六部里熬资历的无家小吏。
巷子深处那一间两进的小院，是户部拨给太孙伴读的公舍。
不大，统共三间正房，院角一株歪脖子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干巴巴地戳在灰白的天空里。
屋里没生炭盆，只在脚底下搁了个黄铜小汤婆子。
于谦穿一件灰鼠皮里子直裰，领口袖口磨出了茸毛，正伏在靠窗的厚木案前，就着窗格透进来的亮光抄书。
案头上，左边是一摞翻得起了毛边的《元史·兵志》，右边摊着一本工部印行的《治水方略》。
他手里狼毫笔尖悬在半空，凝神琢磨着黄河归故道的那几处水门，半晌才落下两个蝇头小楷。
巷子口冷不丁传来几声脆生生的碎鞭炮响，接着是孩子们的哄笑。
年味儿顺着风钻进窗缝，带着隔壁人家炸糯米圆子的油香。
于谦抬眼往外瞧了瞧，强把心思拉回那冰凉的字里行间。
自打腊月二十四那天，他奉命进东宫取河南秋粮折子，先在梅园转角猝不及防撞见了抱梅而立的文瑾，后又被宝庆那丫头当面嚷嚷了一嗓子“几时娶她”，于谦这两日魂儿就没归过位。
更要命的是进了端本门，文堃半躺在榻上挤眉弄眼，上头徐令娴坐着，旁边还坐着那位不苟言笑的皇贵妃徐妙锦。
满屋子女眷的眼光像细针似的，在他手背上扎了一圈。
从东宫出来，于谦脚底下踩的不是砖，倒像踩着团化不开的棉花，一路发飘着回了公舍。
这两天，他连院门都不敢迈出半步。薛玙差人送帖子来，他推说偶感风寒；贡院除夕夜世子赐宴，他愣是没敢往举子堆里凑。
这会儿躲在斗室里读书，倒像是避风港，落个耳根清净。
正出着神，院门上的铁环“咣当”响了两声。
他赶紧把笔搁在笔山上，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堂屋，隔着门板侧耳听了听。
门外的人极有耐性，敲了三下便停下，等里头的动静。
于谦清了清嗓子，把门闩拉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去。
外头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内侍，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缎子棉袍，面生得很。
于谦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扣紧了门框：“这位公公……可是寻错门了？”
那小内侍抬眼打量了他两眼，脸上立时堆起三分笑，身子微微一躬：
“给于解元拜个晚年。小的奉旨当差，错不了。敢问于解元，这会儿可便宜？”
于谦头皮顿时有些发紧，跨出门槛半步，躬身还礼：“不敢当公公这声拜。不知是太子殿下在文华殿要用文移？还是……太孙殿下有差遣？”
他两只眼睛盯着小内侍脸色，心说千万别是东宫内闱里的差事，更别是太子妃那边遣人来问话。
那小内侍噗嗤笑了出来，把斗篷掀开半角，道：
“于解元放宽心，太子爷今儿在乾清宫陪陛下说话呢，没得空提审您。是太孙殿下打发小的前来的。”
于谦脊梁骨稍稍直了半分：“太孙殿下传，不知所为何事？莫非是北平送来的各部表文，有着落了？”
“表文的事小的不知道。”
小内侍眉眼间露出一副戏谑的神情，照着朱文堃平日里那副腔调，尖着嗓子学起舌来：
“殿下原话是这么交代的——
‘你去杨柳巷，把于呆子给我拎过来！告诉那毛脚女婿，大过年的，哪家姑爷不给老丈人送一坛酒、二斤肉、三两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