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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缙不慌不忙，接着道：
“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朝廷开科取士是假，安天下读书人的心才是真。”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比：
“一个府，一个县，十年八年，也难得出一个举人，出一个进士。可就这一个，便是挂在那儿的一盏明灯。
十里八乡便觉着自己也有那一天，于是埋首苦读，于是安分守己。陛下细想，这灯要是灭了会怎样？”
朱标依旧没有作声，只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解缙正色道：“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天底下的读书人，九成九本就不该吃这碗饭。可他们偏偏一头扎进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臣乡中有一户人家，本是小富，日子还过得去。只因族里出了个童生，便觉是读书种子，于是举全家之力供他。
田卖了，房押了，那童生到底没中。去年臣回乡，那家的老屋已经塌了半间，一家老小挤在偏房里，饭都吃不饱。”
解缙目光直直望向朱标：
“陛下要问臣，这科举该不该动。臣斗胆回一句，不是不能动，是实在动不起。
朝廷给他们画了张‘学而优则仕’的饼。他们以为有朝一日总能咬着一口，就算咬不着，也只会怨自己不中用。
如今朝廷不请自来，把这张饼拿走了。这不是无事找事，自寻烦恼吗？”
他说完，退后半步，与张信并肩而立。
两个顶尖读书人站在殿心，一个红了眼眶，一个冷若冰霜，说出来的却是同一个意思。
朱允熥看着这二人，心里渐渐清晰。
张信说“怕人拼命”，解缙说“饼不能动”，听着都是为国为民，可他们真正怕的，是那些人一旦闹起来，头一个被掀翻的，就是他们这些站在塔尖上的人。
朱标坐在御案后，良久才开口：
“你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朕登基头一年，便有人上疏请增乡试名额，说‘士子苦熬，望恩如岁’。朕批了。
第二年又有人请，朕又批了。到如今，一府的名额比洪武年间翻了一倍，朝廷为此多花了多少银子？
你们说拿走了饼他们要闹，那朕问你们，这饼究竟要画到多大，才算大？
天下就那么多府、那么多县，人人都想做官，哪有那么多官帽？人人都想当人上人，哪有那么多人抬轿？
江南的读书人都叫苦连天，甘肃怎么办？辽东怎么办？云贵怎么办？他们不是朝廷治下的子民吗？”
张信也好，解缙也好，俱是垂首无语。
他们心里门清：说一千道一万，皇帝并不在乎谁考中，谁落第，皇帝在意的是天下不能乱。
朱允熥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在御案上。
“父皇，这是甘州五卫的童生数。洪武二十六年全卫应试者四十七人，今年报上来的，是一百六十三人。”
他点着最后一行：“可这五卫的廪膳银，去年被陕西布政司挪去修了黄河堤，学田也早被卫所军官占作屯田，教谕的俸粮，欠了八个月。”
朱标翻了两页，手指在“欠俸八个月”那行停住，抬眼看向张信：
“张卿，你方才说怕人拼命。甘州的读书人连饭都吃不饱，倒不闹了？是不是因为，他们连进京告状的盘缠都凑不齐？”
张信额角沁出汗来。解缙忙道：“臣查过，甘州卫学今年只送了三人赴乡试……”
朱允熥截断他：“因为其余一百六十人凑不出路费，教谕劝他们‘下科再来’。”
朱标疲倦地摇摇头：“二位皆国之重臣，朕倚为股肱，今日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你们说。
可天下一家，东西南北中，哪一头都不能偏废。二位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武英殿里两个尚书在奏对，六部值房里处处是窃窃私语者，人人都盼着谜底揭晓，又害怕谜底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