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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细账列齐。解缙、张信一前一后进了武英殿。
张信怀里捧着一厚册，上面裹着黄绸封皮，是吏部会同礼部把十五年的铨选档、贡院录翻了个遍，一笔一笔誊出来的。
解缙空着手，落后半步，神色淡然。
朱标坐在御案后，朱允熥侍立在侧，朱文堃站在下首。
行过礼，张信将册子呈上。夏福贵接过，转呈到御案前。
朱标翻开第一页。
头一页是总表，各省中式进士，由多到少，排得明明白白。他目光往下走，眉头先是一紧。
江西，二百七十四名。浙江，一百九十三。福建，一百六十七。南直，一百五十八。四川，一百三十二。湖广，一百一十七。
光这六省，便占了四分之三。
再往下，山西、北平、山东、河南、广东、陕西，一省不过三五十名，稀稀落落。
至于云南、贵州，朱标的手指在那一行停住，又凑近了些，才看真切，两省合计，竟只有四人。
他翻到第二页，是分府细账。这一页，更叫人心惊。
陕西一省，进士十之八九集中在西安、汉中两府。再往西，甘州、肃州、凉州，朱标的目光钉在那几栏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几栏，几近空白。别说进士，连举人都寻不出两个。
朱标缓缓合上册子，仰头望着殿顶。
这些人读过书，又一辈子没个盼头。太平年月，在各县衙门口排队等补缺。一旦年景坏了，天下有变，他们就是现成的火种，一点就着。
父皇当年，靠的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陈友谅恨读书人，攻下一城，先抄读书人家，再杀。张士诚也厌读书人。
独独父皇，把那些落魄书生奉作座上宾，行军打仗之余，常与这些人喝茶谈古论今，一谈就是半宿。
那些书生，后来大半跟了父皇打天下。
朱标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搭在册子上的手，忽然有些心惊。
这册子里每一处空白，都是一片闷着的火。
如今朝廷还压得住，还镇得住。可这火要是一年一年焖下去，焖到哪一代，焖不住了……
朱标没敢再往下想。他定了定神，开口道：“这账，列得细。二卿久在士林，这科举里头的门道，比朕看得清楚。”
他目光从解缙扫到张信，语气依旧温和：“二位说说看，此等情状，是国家之福吗？”
张信上前一步，道：“臣幼年在乡里启蒙，同窗十三人。有两个，至今还是童生。一个至今未娶；另一个，前年写信给臣，说父亡母殁，无钱安葬，求臣帮衬。”
他眼里已有些泛红：“陛下，臣帮了他。可天底下这样的人，有多少？臣帮得了一个，帮不了十万个。
今日朝廷若动了科举，这些人会怎么想？他们读了一辈子书，就指着那一场考试。朝廷把他最后这点指望也拿了，他们会不会拼命？”
说完，他深深一揖，不再言语。
朱标慢慢转着手里那盏茶。
殿里静了一瞬，解缙整了整袍袖，上前一揖。
“陛下，张部堂说的是实情。可臣想再往深里说一层。”
他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本册子：
“朝廷开科举，当真是为了取士吗？”
这一句，朱文堃猛地抬头。朱允熥眼皮轻轻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