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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消息就在六部九卿间传开了。
先是从吏部漏出去的风声，说陛下让查近五科进士、举人授官的细账。
有人不解，查这个做什么？
再一打听，说是太孙北巡，北平的读书人缠着要名额。
这一下，各衙门都活泛起来。
南方出身的官员，下了值也不急着走，凑在值房里，话说得又轻又急。
北方出身的官员，表面上不动声色，眉眼间却藏不住期待。
也有那老成持重的，谁也不理，只低头翻自己的公文，心里却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掂量了半夜。
谁都明白，这细账一出来，就是一场大戏。只是这戏，还没开锣。
这一天，朱允熥刚批完一摞折子，刘权进来换了盏热茶，轻声道：殿下，吏部张部堂求见。
朱允熥了一声：
张信走到殿心，长揖及地：臣张信，给殿下请安。
朱允熥抬了抬手：免礼。诚甫，坐下说话。
张信直起身，开门见山道：
殿下，臣今日来，只为一件事。给北方学子增加科考名额，此事臣以为极不妥当。
朱允熥道：这几日，你跟解部堂列近五科的细账，列得如何了？北方各省中式几何，南方各省又几何？
张信沉声道：细账尚在翻检，未及汇齐。但北少南多，此乃天下皆知之事，不待列完，臣心里也有数。
朱允熥道：你既知道北少南多，那北方士子的怨气，难道是毫无来由的吗？
张信道：殿下，北方有怨气，臣也认。但臣要问的是，这怨气朝廷拿什么去解？
他往前站了半步，语声转急：
科考之制，糊名誊录，如今要给北方加名额，臣斗胆问一句：这名额，怎么加？
哪一份卷子是北方士子的，哪一份是南方士子的，考官分不出来。
发榜之后，假如南方中了十之七八，北方只得十之一二。难道要把榜上南方名字划掉几个，名额让给北方？
他说到这儿，声音拔高了半寸：若真如此，被划掉的那几个，错在何处？错在生在了南方？
朱允熥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道：诚甫，你这一问，问的是。
张信一怔。
朱允熥道：北方各省，自石敬瑭割燕云，到金人入主，再到蒙古坐了中原，四百多年，汉家衣冠，几近断绝。
南方的书院，一所接一所地立；北方的书院，一座接一座地塌。
南方有家学，有藏书，有几代人没断过的文脉。北方有什么？
北方的读书人，是从废墟里，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捡起来的。
诚甫，你当年寒窗苦读，考中状元。孤欣赏你的才学，也欣赏你的公道。
可孤想问你一句：如果当年，把你生在北地，生在元人治下，你的书从何处来？
你的先生从何处来？你那篇让父皇点了头名的文章，又从哪里写出来？
张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朱允熥接着道：才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方水土养出来的。
你如今拿着一张卷子，让两块土地上的人，同场去考。量的究竟是他们的才，还是他们脚下那块地？
孤不是要坏糊名，也不是要划掉谁。孤只问一句：这杆秤，两边的秤盘，是不是一般高？
若不是一般高，那秤出来的分量，还作不作数？
张信站在殿心，背挺得笔直，哑着嗓子道：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可取士之道，一旦开了地域的口子，往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今日可以给北方加额，明日便有人要按府分、按县分。到那时，朝廷取士，还凭不凭文章？
朱允熥没有反驳，只轻轻道：
诚甫，你说的也很有道理。先把账列完吧。这件事，还没到最终定案的时候。
父皇的意思很简单，十个指头有长短，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端不平，却总须尽量端平。
张信一时无言以对，深深一揖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