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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温草草还了个军礼：“忠义王一路辛苦。”
“听闻定远侯去了，我心里很不好受。”阿鲁台近前一步道，“特从北边赶来，送老侯爷一程。”
他让人捧上小羊、哈达、青稞酒。
张温笑着点了点头，侧身引路，“请。”
灵堂里，白烛照着王弼那方黑漆灵位。
阿鲁台走了进去，在灵前停住，行了个按胸礼。
他望着那灵位，站了许久才开口道：
“定远侯，你我在北边打了几十年交道，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是条汉子，在草原上威名赫赫，我今天来特送你一程。
人死了，是要往长生天去的。我给你带了只羊，带了坛酒。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到了那边，马跑快一点，弓拉满一点。”
说完，他接过酒碗，先饮半碗，剩下的慢慢倾在灵前。
灵堂里很静，几个老卒立在两旁。
文堃站在阶下静静看着，等阿鲁台行完了礼，才引他到偏厅。
徐辉祖、张温坐在下首，于谦立在柱旁。
阿鲁台落了座，端起茶碗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又出了会儿神。
他终于开口：“殿下，魏国公，宁国公。不是我没眼色，偏赶在这时候说这些。实在是北边入秋之后，有些不安生。
马哈木那点残部，又在阿尔泰南麓露了几回头。我带人追出去几百里，才没让他们过山。”
张温问：“现在如何？”
阿鲁台叹了口气：“退是退了一阵。可天一寒，草一黄，我这人马，就撑不住了。
这趟来，送老侯爷是头一桩。第二桩，也是想趁殿下在北平，把北边的难处，当面说一说。”
他看看文堃，又看看徐辉祖，把声音放低了：
“老侯爷这一去，北门就空了一半。往后漠北的仗，更难打。我不怕打，可我不能让我的人饿着肚子，骑着掉膘的马，去追沙狐……”
“定远侯起灵在即，孤还有很多事。”不等他说完，文堃已站起身，“市赏的事，你跟魏国公详谈。失陪了。”
阿鲁台一听这话，腾地起身，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眼眶说红就红：
“殿下，鞑靼三十万户，可都算大明的子民。眼看天寒地冻，朝廷再不管，草原上的汉子，心就要凉透了！”
文堃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忠义王，你跟孤说句实话，真的打过沙狐吗？”
“打过！真的打过！”阿鲁台不假思索，“没打过，我天打五雷轰！”
文堃笑了一下，又问：“那沙狐的人头呢？你去年在南京，是怎么说的，可还记得？天朝的大米是白吃的？盐铁是白拿的？”
阿鲁台想再赌咒，却实在张不开口，去了骗了一年吃喝，就算今年再骗上一年，明年呢？后年呢？
文堃又道：“你既没这等本事，来年开春，朝廷自会派大将北征。你不妨自己想想，明年一准迁都。
西域有宁王镇守，东北有燕王镇守。北疆百万雄师，如泰山压顶，沙狐插翅难逃。何去何从，还用得着孤教你吗？”
阿鲁台僵在原地，半晌才哑着嗓子道：
“殿下，臣全明白……可眼下，草原上确实没有隔宿粮了。我手底下那些千户百户，可都是有奶就是娘的主……”
朱文堃冷声道：“怕他们造你的反？还是怕他们投了沙狐？你这是破罐子破摔，要挟朝廷吗？孤不吃这一套！孤可没皇祖那么好的脾气！”
“臣不是这个意思。”阿鲁台脊背一寒，连忙双膝跪下，“上天有好生之德，求殿下开恩，拨付十万石粮食。不然，草原上的人畜，又要饿死无数了！”
朱文堃轻轻一笑：“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活到了这个地步？当初你们占据中原，作威作福，不可一世，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这可真是杀人诛心。阿鲁台羞愤欲死，可人是铁饭是钢，形势比人强。他只得把身子伏得低些，更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