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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八年六月十二夜,月黑风高。
太原城西北角,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声音比雷更沉,也更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整座太原城屋瓦都在抖,檐下灯笼剧烈摇晃,几条街的狗同时狂吠起来。
城墙上,守军往西北方向望去,只见红光冲天,半边天空都烧着了。
满城皆知,火药库炸了!
都指挥使司大门洞开,陆宗仪甲胄齐全,大步迈出门来,腰间悬刀,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站在台阶上,沉声道:“传令下去,太原城四门落锁。全军上街,缉拿蒙古奸细。”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
都指挥使司的传令兵骑着快马,穿城而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响。
紧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一队队甲士从各个营房涌出,沿着街道散开,火把连成长龙。
那些蒙古人聚居的街巷,最先遭了殃。
府东街西头,住着三十几户皮货商,都是从漠北贩运羊皮、马皮过来的。
他们在太原住了十几年,有的娶了本地媳妇,有的学会了山西话,逢年过节还给街坊邻居送风干羊肉。
他们从来没想过,官军会半夜砸门。
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穿着单衣,被两个士卒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用山西话喊:“军爷,军爷,我在这里住了十五年了,我有户籍,我有保甲啊……”一记刀背砸在他后脖子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后的门槛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
一个士卒看了她一眼,持刀捅了过去。
类似的场景,同时在五六条街巷里上演。
哭声、喊声、犬吠声、脚步声,顺着夜风,飘荡在太原城上空。
这场捕杀持续了两个时辰。
太原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支队伍押着数十辆蒙着油布的骡车,鱼贯而出,往北而去。
六月十五日拂晓,偏头关以南四十,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沿着山沟拼命往北跑。
他们没有马,大多数人赤着脚,衣衫破烂。
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了,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跑。
在他们身后,蹄声如雷。陆宗仪亲率八百骑,已经追了三天。
从太原追到阳曲,从阳曲追到忻州,从忻州追到宁武,从宁武追到偏头关。
三百多里路,陆宗仪始终咬在这百余人的尾巴上,不紧不慢,像一只捉弄老鼠的猫。
他不急着全歼,也不急着收网,只是赶着他们往关外跑。
那百余蒙古人终于翻过山梁,已经能看见苍茫的草场了。
有人跪在地上哭了出来,以为终于逃出了生天。
但他们的膝盖还没落地,身后关门忽然打开了。
陆宗仪骑着马,从门洞里缓缓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追了三天的疲惫,倒像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他既没有给庆王打招呼,也没有派人知会大同镇总兵,带着那八百骑,堂堂正正从偏头关穿了过去。
六月十八日,大同,庆王府。
朱栴正翻看一封北平来信,书房门外脚步忽起。
“王爷!出大事了!”王府长史撞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急报。
朱栴拆开一看,眉头拧了起来。
急报上说,山西都指挥使陆宗仪,六月十五日率部出偏头关,深入蒙古境内。
已经有三拨边民从草原逃回来,报告官军在烧帐篷,烟柱冲天,方圆几十里都看得见。
朱栴把急报拍在案上,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传麻云虎。”
麻云虎直接从校场来,盔甲都没来得及卸。他进了书房,行了礼,站在那儿等庆王问话。
“陆宗仪出关了,你知道吗?”朱栴问。
“臣不知。”麻云虎答。
朱栴问:“他走的是偏头关,归大同镇管,守关将领没有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