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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朱允熥像往常一样,穿过乾清宫回廊,往东暖阁走去。守门的小太监见他来了,忙躬身掀帘。
他迈步进去,夏福贵正站在屏风边,手里捧着一条热毛巾。
看见太子,夏福贵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
“殿下,陛下昨晚睡得晚,丑时过了才歇下。可今早卯时不到,就醒了。”
朱允熥脚步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里头传来水声,他从夏福贵手里接过毛巾,掀帘走了进去。
朱标正站在铜盆前,弯腰掬了一把水往脸上泼。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说:“来了?”
朱允熥把毛巾递过去,“父皇昨晚睡得太少了。”
朱标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用力搓了几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直起身来。
他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一片青灰,但目光很清明,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倒像是整夜没怎么合眼,脑袋反而想清楚了。
“睡不着。”他说,“躺在那儿,脑子里全是舆图。”
朱允熥没有接话。
朱标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允熥站在他身后,等着。
“朕想了一夜。”
朱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帖木儿也好,马哈木也好,不管真假,这时候往山西派人,确实冒险。李景隆那一路,先缓一缓为好。”
朱允熥沉默了几息,说:“父皇,儿臣想自己去。”
朱标转过身来,看着他,“自己去?”
“对。”朱允熥说,“儿臣带队,去山西。”
朱标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你想清楚了?”
朱允熥说:“山西的事,拖不得。水泥窑拖一天,长城就晚一天开工。商队拖一天,那七家商户的心就凉一分。
朝廷已经下了旨意,满天下都知道了。若是临门一脚突然缩回来,往后朝廷说话,谁还信?”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儿臣在南京,坐不住。”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万一前线真有战事呢?”
“让蓝玉随行。”
朱允熥答得很快,
“儿臣的意思是,蓝玉挂一个总督军务的头衔,跟着队伍走。
若真有战事,让他就地调遣陕西三边和宣大蓟辽的边军。不用请旨,临机专断。”
朱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了一句:“还有呢?”
“都察院总宪陈迪随行。”
朱允熥说,
“山西官场是什么情形,儿臣心里有数。清查煤田,要动很多人的饭碗。
有陈迪在,御史台的人能盯着,儿臣也多个眼睛。另外,还有一个人,儿臣想带上。”
“谁?”
“焦胜。父皇还记得吗?他是天授六年会试第四名,目前在讲武堂任职。
此人对边镇屯垦极感兴趣,写过几篇策论,儿臣看过,有见地。
山西要开窑,要运料,要驻军,屯垦是迟早的事。带他去,让他看看实地。”
朱标拿起茶壶,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
“你想得倒是周全。行。你既然主意定了,朕不拦你。”
武英殿门外,李景隆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眼底焦灼压都压不住,手指不停转着腰间佩玉。
宋礼和沈缙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三人看见太子和皇帝一前一后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朱标言词简洁:“太子亲自带队,蓝玉、陈迪、焦胜随行。照原定计划不变,二十六日启程。”
李景隆先是一愣,然后一松,最后大喜,笑嘻嘻道:
“陛下,这……这太好了!臣这就去跟那七家商户说!他们一直担心朝廷这边变卦,这下太子亲自去,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当天午后,旨意从武英殿发出。
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全都认定山西必定要掀起一场大风浪。
五月二十六日黎明,队伍已经在城南校场集结完毕。
太原,都指挥使司后堂。
门窗紧闭,几个亲兵站在院门外,背对屋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杨肇基坐在圈椅上,双手搭着膝盖,目光定在陆宗仪脸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陆指挥,咱们三人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报上去的那份军报,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