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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放下茶盏,看着朱棣:“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实话。”
“哥,我那封信,每一个字都是实话。迁都这等大事,是为了大明万世基业,我不是拎不清的人。”
他说得从容,语气里没有任何勉强,末了却话锋一转,“就是…”
朱标笑吟吟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朱棣讪笑了一下,“就是心里头,多少有点空落。北平住了二十几年,说实话,如同老妻旧衣,舍不得。”
他说出“舍不得”三个字,语气依然很轻,像是怕话说重了,显出自己的小气。
朱标忽然想起当年,朱棣兴冲冲北上就藩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一定以为会在北平终老,可命运拐了个大弯。
朱标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朱棣斟了一杯。
“老四,这杯酒,我敬你。”
朱棣端起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朱标也干了,又斟了两杯,说道:
“广宁城池虽小,外拓的空间却大。你在那边,王府想怎么建,就怎么建,银子我给你拨。”
朱棣摇了摇头,笑道:
“朝廷处处用钱,哪有力气给我拨银子?辽西我自己能种出来,你只管把北平修好,别让大明都城丢了脸面。”
朱标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
兄弟俩喝了半晌,一壶酒喝全喝光了。
朱标已有些微醺,道:“今晚我不走了,就住在这儿。”
住这儿?朱棣愣了一下:“巴掌大的地方,怎么住?还是回永平府城里住吧,行在都安排好了。”
朱标摆摆手:“父皇连破庙都住过,我一个太平天子,住个驿站还委屈了?”
他又补了一句,“咱哥俩好久没有抵足而眠了,今晚就这么挤一宿,我这会就困得很,懒得挪窝。”
说完哈欠连天。
朱棣点了点头:“行。那我让人打水,给哥洗个脚,解解乏了再睡。”
不多时,驿卒送来两桶热水。
朱棣把袍子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蹲在床边地上,把朱标的脚按进水里。
他低着头,手掌撩着热水,慢慢搓洗着朱标的脚背和脚踝。
朱标看着他头顶白发,忽然道:“老四,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也不用硬撑。”
朱棣手停了一下:“哥,我没有…”
朱标打断他,“老四,你听我说完。这个事情,说到底是我亏欠了你。朝廷一句话,你就得搬走。换作是我,心里也不大舒服。”
朱棣洗得慢了一些,良久才道:“哥,说实话,我也不想搬。”
朱标太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声也不言语。
朱棣又道:“但是我还知道,迁都不是为了你自已,是为了子孙后代。你当皇帝也挺不容易,我全都明白。
他停了停,咱俩一个娘胎出来,连我都不肯替你抬轿子,试问这天底下,还有谁肯替你抬轿子?”
朱棣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有些红:“哥,洗好了。我也喝高了,脑袋晕乎乎的,咱俩先躺着歇会吧。”
朱标在他肩头按了按,然后躺下了。
窗外传来滦河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时光在流淌,兄弟俩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朱棣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以为大哥已经睡着了,却忽然传来朱标声音:“老四。”
他忙应了一声:“嗯。”
朱标说道:“多谢你。”
朱棣嘿嘿笑了两声。
院子里也热闹起来了。
朱文堃拉着朱瞻基,把他从后院拽了出来。
朱瞻基比他矮了半个拳头,两条小短腿使劲倒腾着,才勉强跟得上步伐。
“来来来,我让你认一个人。”朱文堃一边走,一边回头说。
朱瞻基走到院子中间,只见一个青袍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正捧着一卷书,安安静静站在廊下。
朱文堃颇有些洋洋得意:“瞻基,这是我好朋友。”
于谦合上书卷,微微欠了欠身:“见过世孙殿下。”
朱瞻基好奇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既是文堃好朋友,那也是我好朋友!”
于谦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荣幸之至。”
朱文堃一把搂住于谦肩膀,另一只手揽住朱瞻基:“走走走,咱们去看滦河夕阳,可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