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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于谦轻声唤道,“该回宫了。”
朱文堃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编书坊,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暮色中,宫道比白天安静了许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于谦脚步比来时轻快,脑子里翻涌着编书坊里看到的一切。
他跟在解缙身后,转了大半个下午,嘴巴张开了好几回,话都涌到嗓子眼了,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急,将来一定会有机会开口的。
到了端本门外,于谦朝朱文堃拱拱手:“殿下,学生告退。”
他刚转过身,袖子就被拽住了。
朱文堃看着他,眼神可怜巴巴的,活像被关了一整天的小狗。
“都这个时辰了,你就在东宫吃了饭再走嘛。”他摇了摇于谦胳膊,“吃完了,咱们玩一会儿,行吗?”
于谦想说不合规矩,可看着朱文堃的脸,又实在说不出口。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朱文堃见他犹豫,赶紧又补了一句:“我让我娘跟你说!”
徐令娴见文堃拽着于谦进来了,笑了笑,吩咐宫人多摆一副碗筷,又加了两道菜。
于谦这回比早上自在了些,徐令娴问他什么,他也敢答了,只是答完了还是赶紧低下头去。
吃完饭,朱文堃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到于谦跟前,两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别急着走,再坐一会儿。你给我讲讲你钱塘是什么样的?”
于谦想了想,说道:“钱塘有一条江,叫钱塘江。”
朱文堃道:“钱塘江有什么好讲的?南京也有江,我还去过龙江关码头,江面少说有三四里宽,你们家钱塘江,能比吗?”
于谦想了想,说道:
“钱塘江虽不比长江宽,但我们那儿有天下独一份的景致,钱塘江潮。
每年八月十八,潮水从海口涌进来,白花花一片,像千匹万匹白布,铺天盖地地卷过来。
潮头还没到,响声先轰隆隆传过来了,像打雷一样。我爹说,古时候有人管它叫‘子午潮’,因为它每天准时来,从不误期。
殿下岂不闻,‘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潮是最讲信义的,一如我们钱塘人!’
见朱文堃听得入神,他又补了一句:
“我常听人说,‘天下江潮,数我钱塘’。别处的水是静的,我们那儿的水是会跑的,跑起来像千军万马,谁也拦他不住。”
朱文堃瞪大了眼睛:“真的?”
于谦骄傲地说道:“当然是真的。潮水涌上来的时候,岸上的人要往高处飞跑,跑慢了就会被潮水卷走。
胆子大的人,会站在江边大堤上看潮,潮水扑过来,溅人满脸。”
朱文堃听得入了神,朱文瑾也悄悄地凑了过来,挨着哥哥坐下,仰着脸,望着于谦。
于谦见他们听得认真,胆子大了些,又继续说道:
“钱塘江边上,有一座塔,叫六和塔。
塔有十三层,站在塔顶上,能看见整条钱塘江,一直看到江水流进海里去。
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江对岸的山,青青如画。”
“你上去过吗?”朱文瑾插嘴问道。
于谦笑道:“当然上去过。我爹带我上去过七八回。爬了半天楼梯,腿都爬软了。可是爬到顶上往下一看,就不觉得累了。”
朱文堃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道:“我也想去看潮,想去爬六和塔!”
于谦笑了笑,没有接话。
太孙千尊万贵,却也如同笼中之鸟,出宫绝非易事,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但他没有扫朱文堃的兴,又讲起江上渔火,山中古道,老得说不出年岁的石桥。
朱文堃和朱文瑾坐在他面前,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他的话牵住了魂儿。
窗外夜色渐深,于谦起身告辞。
朱文堃一直送到门口,问了句:“你明天还来吗?”
于谦回过头:“明日不是休沐,大本堂就能见着。”
朱文堃“哦”了一声,似乎这才想起来,他们每天都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