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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缙说的,正是《洪武大典》编撰事宜。
他站在御案前,从选材到体例,从采书到校勘,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报了一串数字:
“臣等初步拟定,辑录三千八百卷,约计四万万字。若一切顺利,望以十年为期,可成此千古未有之旷世大典。”
朱标靠在椅背上,听完解缙奏报,只淡淡说了一句:
“卿等勉力为之。所需银两,七成由户部拨付,余下三成,由内帑出。”
解缙躬身行礼:“臣领旨。”
他从御案前退了三四步,正要转身往外走,朱允熥忽然开了口:“解先生,且慢。”
解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知太子还有何吩咐。
朱允熥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站在殿角的朱文堃,抬了抬下巴道:“你,跟着解先生去见识见识。”
朱文堃嘴巴不由自主地撅了起来,满脸写着不情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见父亲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步。
朱允熥又看于谦:“你,跟着太孙。”
于谦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文堃身侧,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解缙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眼,微微一笑:“太孙殿下,请随臣来。”
朱文堃跟在后面,脚尖踢着地上的砖缝,一脸没精打采。
于谦脚步放得极轻,像是生怕踩死了地上的蚂蚁。
出了武英殿,往西走了两三盏茶工夫,过了几道门,远远便看见一座院落。
于谦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跟着解缙跨进院门,墨香暖烘烘扑在脸上。
院中几间大屋,门窗全开,阳光从门口倾泻进去,亮堂堂的。
只见屋里头,满座儒生身着各色袍服。
他们或坐或立,或低头翻阅书卷,有的执笔批注,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或独自捧着一卷书,口中念念有词。
于谦站在门口,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儒正摊着一卷泛黄的地图,和旁边一个中年官员争论着什么;
看见一个太学生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七八本打开的书,正一本一本地比对;
看见墙角堆着小山似的书册,从地上一直摞到窗台。
屋子正中央,摆着几张拼起来的大案。
案上铺着一幅长长的纸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几个翰林围在案前,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解缙走进屋中,立刻有几个翰林迎了上来。
他接过一卷草稿,一边翻看,一边不时说几句,分派任务,指点修改。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儒,声名显赫的学士,在他面前无不恭敬倾听,点头应命。
于谦远远站着,两只耳朵高高竖起,恨不得把每句话都听进去,每个字都记下来。
他听见“天文志”如何归并,“地理志”依何朝体例,“古今人物传”按什么顺序排列。
他站在那里,像是长在地上了。
朱文堃却闲得发慌。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随手拿起几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又走了回来;
蹲下来翻了翻墙角书册,抽出一本,又塞了回去。
最后他在一张空椅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晃来晃去,百无聊赖地看着满屋忙碌的人群。
于谦始终站在离解缙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追着领头的大鸟,恨不能把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看见解缙与人交谈时的从容,看见他翻阅文稿时的专注,看见他分配任务时的果断。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的书册染上一层金黄,于谦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
他赶紧找到朱文堃,发现太孙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