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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站在窗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他转头问方孝孺:“希直先生,那个穿青袍的,叫什么?”
方孝孺翻了翻名册,答道:“姓于,名谦,乃是钱塘人氏。”
朱标点点头,方先生,烦你亲自考校一番,出题莫要太难了。
方孝孺走入堂中,翻了翻名册,从第一个孩子开始问。
那孩子穿一件圆领袍,腰间系着一块玉,看着八九岁年纪。
方孝孺问他读了什么书,那孩子朗声答道:
“回先生,学生已读完《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正在读《论语》。”
方孝孺点了点头,又问:“《论语》读到哪一篇了?”
“回先生,读到《为政》篇。”
方孝孺随口道:“圣人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你且说说,‘志于学’是何意?”
那孩子应声道:“此是夫子自况。志于学者,乃是格物致知之意。圣人以十五岁为始,立志穷理,以明万事万物之道。”
方孝孺微微颔首,又问:“那‘三十而立’,立的又是什么?”
那孩子答道:“非是立家,非是立业,乃是立心。心者,天地之主宰。此心之中,若是有了定见,则遇事不惑,此方谓之立也。”
方孝孺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何谓之‘不惑’?
那孩子答道:仁者不惑。
方孝孺又问道:何谓之‘仁’
那孩子答道:天下归仁,我思仁,则斯仁至矣。昔神秀言‘时时勤拂拭’,慧能言‘本来无一物’,皆是此意也。
莫说方孝孺,朱标亦是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想的却是,
‘文堃若不发愤攻书,将来何以驾驭这样的人才?’
第二个孩子稍矮一些,穿一件簇新布袍。
方孝孺问他读了什么书,这孩子不如头一个那么响亮,但也能答得上来。
方孝孺又问了三个问题,那孩子都一一答了,虽不如头一个出口成章,却也句句在理。
第三个孩子胖墩墩的,看着就很壮实,一脸憨厚的笑。
方孝孺问他读了什么书,那孩子噼里啪啦报了一大串书名。
方孝孺随便挑了一篇孟子,问他大意。
那孩子想了想,答得竟也不差,答完之后还是笑眯眯的,一点也不惧。
第四个孩子个头最小,说话有一点结巴,内容却毫不含糊,《论语》已读到“八佾”篇。
方孝孺问他“八佾舞于庭”是何意。
那孩子把孔子诛少正卯的旧事讲了一遍,关键处说得入情入理。
方孝孺一个一个地问,孩子们一个一个地答。
有的答得从容。
有的答得紧张。
有的答完之后,不自觉瞄旁边孩子。
有的答完之后,规规矩矩退到一旁。
但不论如何,每一个都能答得上来。
毕竟是从万人里遴选出来的,没有一个是腹中空空的。
朱标负手站在窗外,看着堂内情形。
方孝孺走到了第十三个孩子面前,开口道:“于谦?”
“学生在。”
方孝孺道:“名册上写着你读过《孟子》?”
“翻过几页。”
“那我问你,‘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下一句是什么?”
于谦沉默片刻,躬身道:“先生恕罪,学生一时忘了。”
方孝孺看了他一眼,换了个问法:“《千字文》总会吧?‘云腾致雨’下一句是什么?”
于谦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学生惭愧。”
连着两问,都没有答上来。
方孝孺低头翻了翻名册,缓缓道:
“你名帖后面,附了钱塘县令评语,说你,‘颇识文断字,六岁便能诗,七岁慷慨言边事,有奇才’。”
他合上名册,看着于谦:“这评语,写的应该不是别人吧?”
于谦低下头,没有接话。
方孝孺又道:“六岁能诗的孩子,不至于连‘云腾致雨’都接不上。你是不会答,还是不愿答?”
堂内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孩子偷眼瞟过来。
于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先生明鉴,学生的确不会。”
方孝孺终于动了怒:“胡说!你钱塘县令,乃是我的学生,他的评语,岂是浪写的?
你若连‘云腾致雨’都对不出,又是如何通过礼部麟选的?小小年纪,从哪里学的满口谎言?
于谦脸涨得通红,却坚持道:
先生息怒。学生乃是小门小户出身,一时胆怯,确实脑袋蒙住了,并不是存心忤逆…
方孝孺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又去考校余下的那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