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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灵山之巅,云霞万丈,瑞气千条。佛光普照,梵音绕梁,三千比丘静坐听法,八部天龙护法巡空。正值如来端坐莲台,宣讲《妙法莲华经》,声动三界,响彻十方。
忽有一人,自雷音寺外缓步而入,身披金缕袈裟,面如冠玉,眉藏锋芒,目似寒星,虽低首垂目,然其神不屈,其意不降。此人正是新晋敕封之南无斗战胜佛——至尊玉。
他跪于莲前,双手合十,佛前香烟袅袅,金炉中沉檀灼灼。只见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额上金箍,一声轻响,金环落地,铮然有声。
刹那间,天地寂静。
“嗡——”
一道紫气自泥丸宫冲出,直贯九霄,搅动星河倒转,引得南天门铜铃齐鸣,昆仑墟玉柱微震。那一瞬,三十三重天外的混沌深处,似有古钟自虚无敲响,一声、两声、三声……共九响,响彻大千。
至尊玉双眸微睁,瞳中似有火焰燃起,又似天河倾泻,其中有山河崩裂,有花果飘零,有旌旗猎猎,有战鼓雷鸣。他终于记起了——
**他是谁。**
“猴子,你输了。”如来佛祖声音低沉,如黄钟大吕,震荡心神,“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你依旧匍匐在我脚下。当年大闹天宫时你说我诳你,所以我只压你五百年。如今呢?你不是和当初一样?跪在我的脚下,像条狗一般。哦,不,现在的你连金箍棒都丢了,哈哈哈。”
至尊玉闻言,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笑意,随即低声道:“那又如何?棒子没了,俺老孙还有拳头。你不过区区一个分身罢了,何足惧哉?便是在你面前跪着又能如何?便是再压我五百年又待怎样?待我斩却三尸,证得真我,那时节,便是你如来灰飞烟灭之时。”
言罢,抬头直视佛祖,目光如电,毫无退缩。
“金蝉子,这便是你昔日的大徒弟孙悟空?”一旁宝相庄严的观音菩萨轻启朱唇,眉宇间透着悲悯,“区区石猴,竟敢在大雷音寺放肆至此。这一趟西行取经,看来并未让你真正明心见性。”
金蝉子低头不语,只合掌默念:“阿弥陀佛。”
如来却不恼,反笑道:“猴子啊,你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受我敕封为‘南无斗战胜佛’,永镇西方极乐,享万世香火,我还你如意金箍棒,赐你金刚不坏之体;其二……”话音一顿,眼中金光流转,“花果山十万猴孙尽数渡化,入我佛门,削去妖籍,洗尽戾气,从此皈依三宝,做清净沙门。”
此言一出,天地骤寒。
至尊玉神色不变,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他知道,如来所言非虚。那些猴子猴孙虽已在生死簿上除名,得成不死不灭之躯,但若被强行度化,便如拔根断脉,失却本性,沦为诵经念佛之傀儡,再无自由意志。
更何况,今非昔比。昔日妖族联军横扫天庭,七大圣并肩作战,牛魔王执斧开道,蛟魔王布雨助阵,鹏魔王振翅遮日,狮驼王吞云吐雾,猕猴王通晓阴阳,禺狨王掌控兵戈,齐天大圣居中号令,何等威风!
而今呢?
牛魔归伏于地藏座下,蛟龙锁于东海井底,鹏鸟囚于灵鹫峰顶,狮驼陷于轮回苦海,猕猴不知所踪,禺狨早已兵解。唯余他一人,独对如来。
“唉……”一声叹息,悠悠自金蝉子口中而出,在灵山回荡不绝。
自此之后,每当日出东方,红霞满天,总有一人立于灵山最高峰顶,望彩云变幻,默然无语;
每逢月圆之夜,清辉洒地,亦有一影独坐塔楼之上,对明月沉思,似有所悟;
风雨交加之晨,众僧避雨诵经,唯他一人立于檐角,闭目听雷,任雨打衣襟;
每当梵呗响起,黎民祷告,如来讲法,他总是眉头微蹙,似觉其中另有玄机。
更有那勤修功德的金身罗汉,整日扫地焚香,默默无闻,仿佛世间早已遗忘了他的存在。
佛,佛,佛——何为佛?
是普渡众生?救苦救难?抑或只为维系如来至尊之位,不容异己?
为何那些修行有成之妖,不是被菩萨收为坐骑,便是被神仙纳为门徒?而不肯臣服者,要么被打杀,要么被迫成佛,如孙悟空者是也。
天庭也好,灵山也罢,皆不容超脱掌控之外之人存焉。
然则,这一次,他们错了。
你压我五百年,我不怨。若无此劫,我又岂能褪去狂躁与傲慢?昔年自号齐天,妄图凌驾诸神之上,实乃无知无畏。彼时以为天下无敌,殊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庄子·人间世》)。
正是这五百年镇压,让我懂得:孤勇不足以成事,刚极易折,柔则长存。
于是,我随唐僧西行,装作法力衰退,步步忍让,一心向佛。十万八千里路,于我而言不过一个筋斗之事,纵步行前往,也不过数十载光阴。只要能重获自由,些许委屈,何足挂齿?
我不恼如来压我,我恼的是——他在五行山上暗设三千佛陀,昼夜不停地诵念《金刚经》,欲以佛法之力潜移默化,度化我心志,使我甘愿皈依。
**皈依?我呸!**
今日回想,这场所谓“赌斗”,从一开始便是骗局。
佛曰:“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身为万佛之祖的如来,又是如何行事?
他与我赌约:若我能跳出其掌心,则饶我不死,许我继续修炼;若不能,则贬我下界为妖。
可当我飞至天边,见五指撑天,题字为证,转身欲归时,却被他一手压下,镇于五行山下整整五百年!
此非毁诺乎?此非欺诈乎?
更可笑者,那手掌如何能化作撑天巨柱?分明是以无上神通扭曲空间,诱我入局。若真凭本事较量,我又岂会输得如此不堪?
而观世音菩萨,号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却亲手将金箍套于我头,口诵咒语,令我头痛欲裂,几近魂散。
世人皆知紧箍咒令人痛苦,却不知其根本不在箍本身,而在其内蕴藏的一缕如来神念。每念一次,那神念便侵蚀我灵海一分,试图吞噬我的元神本源,夺舍重生。
否则,区区铁圈,怎能奈何得了我这金刚不坏、火不能焚、水不能溺的齐天大圣之躯?
可我都忍了。
为了花果山,为了兄弟,为了那一丝复仇的希望。
后来,世上再无齐天大圣孙悟空。
有的,只是南无斗战胜佛至尊玉。
曾经叱咤风云的妖族七圣,如今四散天涯,生死不明;
曾为我打开凌霄殿大门的卷帘大将,被打落凡尘,永世不得位列仙班,仅以“南无金身罗汉”之名苟活;
曾助我偷渡银河的天蓬元帅,堕为猪妖,虽得欢喜佛之号,却终日浑噩,灵智蒙尘;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妖魔尽灭,太平盛世。
可是,无人知晓——
那只猴子,已经斩去一尸。
离大道,又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