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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日。大同。
诸位老总南撤的日子定下来了。
头天晚上,卢润东让炊事班多炒了几个菜——不是送行宴,就是平时吃饭多加了几个菜,一盆红烧肉,一盆炒鸡蛋,一大碗白菜豆腐汤,外加一碟山西老陈醋拌的黄瓜。
菜是家常菜,碟子是粗瓷碟,摆在那张被地图和战报占了大半的方桌上,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有人问看着桌上的菜说今天什么日子,卢润东说不是什么日子,你们明天要走了,今晚多吃点。那人嗯了一声,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炊事班的手艺有长进,这肉炖得烂,就是盐放少了。
刘总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鸡蛋,说盐少了好,吃太咸血压高。
那人说打仗的人还怕血压高?
刘总说打仗的人也要活到老。
叶总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拿筷子指了指那碟黄瓜,说这个醋地道,阎老帅从山西带来的吧。
卢润东说是,临走前留了两坛子,一坛给了炊事班,一坛还搁在地窖里没开封。
聂总端起碗喝了口白菜豆腐汤,说这汤好,清淡,喝完胃里舒服。
这顿饭吃得不像送行,倒像平时晚饭多加了几个菜。没有人提南撤的事,没有人说“以后保重”之类的话。
那人连添了两碗饭,刘总把白菜豆腐汤喝得见了底,叶总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然后精确地评价了炊事班的手艺,聂总吃得最少但每道菜都夸了一句。
卢润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得不多,只是偶尔给几位老总夹菜,夹菜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事。
第二天一早,八个人在军情室里开了最后一次碰头会。
除了诸位老总,卢润东、张学良、陈赓、阎锡山也都在场。
阎锡山是从城东招待所赶过来的,拄着那根枣木拐棍,进门的时候拐棍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说你们这是要散了。
那人说不是散,是各就各位。
阎锡山说都一样,反正以后这间屋子就剩你们几个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随口一说,但手里的拐棍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泄露了心里的某种情绪。
会议的内容很简单——把八条建议的执行方案最后过一遍。
刘总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在桌上,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交接清单,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交接时间、接替人选和注意事项。
撤的顺序已经定好了:段德昌和许光达最先撤,从伊尔库茨克穿过整个蒙古回陕西,路途最远,必须早走。阎揆要、蔡申熙、杨靖宇随后,从东北撤回来,路程相对近一些。
他们四位最后走,等前线的交接全部完成之后再动身。
接替的人选也在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唐澍北上接段德昌、许光达的指挥权。东北那边,赵尚志留守,继续清剿关东军残部和山林里的溃兵,等陈赓到了再接手。
蒙古那边,阎锡山全权负责行政与财政,军队指挥权归前线指挥部。东北那边,卢润东在阎揆要等人南撤后全权主持大局。
刘总把清单推到桌子中间,用手指在“赵尚志”三个字旁边轻轻点了点。
“远东方向——唐澍接段德昌,陈赓接许光达。东北方向——赵尚志留守。赵尚志在东北打了多年的游击,地形比阎揆要还熟,他留下来最合适。抗联的老底子还在长白山一带活动,赵尚志回去之后能立刻把部队收拢起来。”
聂总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的。“这段时间——是咱们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仗。博格多,锡盟,奉天,哈尔滨,伊尔库茨克。从蒙古草原一直打到北海边上。跟你们几位共事,是我聂某人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