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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顺着顾中华的目光看过去。刘家圪垛的坡畔上围了好多人，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人头攒动，声音也听得见了，有人在吵，有人在骂，中间夹着一个男人的粗嗓子，吼得山响。
车又近了一些，那声音就清楚了。
“……什么烈士不烈士！再大的烈士也是一个死人，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撑腰？我是队长，生产队里的事我说了算！你儿子不是有二百多块钱抚恤金吗？队里马上要春耕了，种子、化肥还没有着落，先借给队里使着，等秋后收了粮再还你！又不是不还，你哭什么哭！”
老秦踩了一脚油门，212在逼仄的土路上颠起来，到坡塬下一脚刹车，车身顿了一下。车门打开，四个人几乎同时跳下去，顺着坡道往上攀。
公安局长在第二辆三轮摩托上，车还没停稳就看见了前面的阵仗，身子一下绷直了。他看见林墨冲在最前面，张宝根和顾中华一左一右紧跟着，老秦殿后，枪在手里攥着。这架势他太熟了——不是走路的队形，是冲锋的队形。四个人四条枪，压着坡道往上切，脚步踩得碎而急，像是一群狼贴着地面朝猎物扑上去。
在林墨他几个人的耳朵里，这个人的叫嚣就是当初牛角山里围着机场的狼嚎。
“快，快！”公安局长一巴掌拍在司机后背上，“停下！快停下！”他声音都劈了，脑门上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他太清楚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了——这四个是战场上下来的，身上还带着火气，手里都是硬家伙。
三轮摩托刚停，公安局长几乎是滚下来的，后面跟着的公社主任连帽子都没顾上戴稳。革委会的办公室主任从吉普车上跳下来，鞋跟磕在路沿上，趔趄了一下，爬起来就往上追。
“慢着！同志们慢着！有话好说！”公安局长一边跑一边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几个人可千万别开枪。这一枪要是响了，性质就全变了，从村干部欺负烈属变成军民冲突，从内部问题变成大案要案，从上到下谁也别想捂着。
公社主任跑在后面，脸都青了，喘着粗气跟办公室主任嘀咕：“这帮人手里有枪……这是要出人命啊……”办公室主任没接话，脚步没停，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们几个人追到坡畔上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那粗嗓子还在吼：“你娃都没了，后面又是一个女娃，那宅基地你留着有甚用？我叔他们占了就占了，你说道些什么！”
坡畔上，刘连长的老父亲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太太站在他旁边，小脚站不稳，一只手扶着窑洞门口的墙，另一只手在抹眼泪。刘向东媳妇抱着小枣花站在窑洞门口，孩子被外头的阵仗吓住了，缩在妈妈怀里不敢出声。
围着他们的有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粗脖，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红布腰带。他身后站着几个壮小伙子，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着。一看就是那黑汉子的亲支近派。
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远远地站着，没人敢上前。
那人还在骂，骂得唾沫星子乱飞：“你们家那个烈士，在部队里是连长，在队里就是个屁！我刘老拐当民兵连长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现在人没了，你们就想拿个烈士牌子压我？门都没有！那二百块钱今天不拿出来，你们就别想过安稳日子——”
“那二百块钱，是国家给烈属的抚恤金。”
林墨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
那个满脸恶相的黑汉子转过脸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墨几个，目光在那身军装上停了停，嘴角一撇：“你们谁啊？”
“刘向东同志生前的战友。”林墨盯着他，“那二百多块钱是给烈士身后妻儿老小吃饭的。队里要春耕，缺种子缺化肥，凭什么从烈属家里扣？”
那恶汉子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你算老几？我们队里的事，我是队长，我说了算，轮得着你一个外乡人管？”
林墨几乎想飞起一脚踹死这个老王八蛋：“轮不着我管？可今天这事我偏偏管定了！”
公安局长带着其他人气喘吁吁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