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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翟俊平把周峰叫到家属院。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两瓶本地的江口大曲，两个人对着喝。
一开始是周峰骂。骂杨国林，骂吴合，骂马国梁那把新壶，骂着骂着，翟俊平也开始骂了。他平时在人前一句粗话都不说，那天晚上骂得比周峰还难听，骂到后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一桌。
“老子不干了！什么县长，什么青岩，老子回应天带孩子去！我手上的钱够吃三辈子的，我在这儿受这窝囊气干啥！”
周峰本来已经喝得眼睛发直，听了这句，酒醒了一半。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说啥？”
“我说我不干了。”
“你放屁！”周峰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你再说一遍？当初是谁把我从陵东拉过来的？是谁跟我说，安江这块铁板，咱们一定要撬开？现在撬开一条缝，人家伸手给你合上了，你就要当逃兵了？柳湾那些人咋办？王秀英那两万二是要回来了，别的呢？一千二百多万！两千四百万的堤！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你说咋办！”翟俊平也站了起来，嗓门比他还大，“东西全交了，人全翻了，人家现在要把我送走！你告诉我，我还能咋办！”
“我不晓得咋办！我就晓得你不能跑！”
两个人隔着桌子，红着眼瞪着。
周峰先泄了气，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下，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翟俊平也没说话，坐下来，把两个杯子都倒满，推了一个过去。
周末他回了应天。
陈玉婷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都是他爱吃的。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四岁的翟承砚坐在儿童椅上，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今天老师夸他画的太阳圆，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应了好几回“是吗”。
晚上孩子睡了，陈玉婷收拾完厨房，擦干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吧。”
“说啥？”
“你自己心里清楚。”
“没啥。组织上要提拔我，去岭西当县长。”翟俊平说，“想通了，去。”
陈玉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从安江回来，瘦了十斤，眼睛底下都是青的。你要真想通了，你会睡不着觉？”陈玉婷的眼圈红了，“你在陵东被人举报，被省纪委带走，回来跟我说‘没事，就是去问了几个问题’。啥都不跟我说，啥都自己扛着。我是你老婆，不是你领导，你在我面前装啥？”
翟俊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翟承砚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爸爸，你是不是不高兴？”
陈玉婷起身，把孩子抱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没再坐下，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搭了很久。
“俊平，你去青岩，我带承砚去看你。山里头空气好，他整天嚷着要看猴子。”她说，“就一条，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