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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任后的头一个星期，翟俊平一个案子都没碰。他每天八点前到办公室，翻材料，看卷宗，找人谈话。纪委上下十九个人，他挨个谈了一遍，每人二十分钟左右，问问家里情况、工作经历、对纪委工作有什么看法。有人紧张得直搓手，有人一开口就收不住，也有人问三句答半句。
张铁军排在最后一个。他端着自己的茶杯进来，笑呵呵地坐下。翟俊平递了根烟过去：“张书记，你在纪委干了十二年，是老纪检了。我是外行，想听你说说，纪委的工作到底该怎么干。”
张铁军把烟点上：“翟书记，您这是考我。纪委这摊子，说好干也好干，说难干也难干。好干呢，按规矩办事就行，谁也说不出什么。难干呢，安江地方小，是个熟人社会，拐两个弯都是亲戚。查谁不查谁，查到什么程度，都不好办。”
翟俊平点点头：“你觉得现在纪委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张铁军弹了弹烟灰，想了想，说：“队伍老化，业务能力跟不上。这几年新人进得少，老人又提不上去。还有就是有些同志工作不在状态，混日子。”
翟俊平听着，没有接话。张铁军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自己呢？”翟俊平问，“干了十二年，有没有想过动一动？”
张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翟书记，我这个年纪，动不动的无所谓了。能在纪委退休，我就知足了。”
“张书记这是谦虚。行，今天先聊到这儿，往后少不了要麻烦你。”
谈话结束后，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张铁军说的每句话都很得体，不得罪人，也不露底。这种人不简单。
周峰到任以后领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纪委每个人的底细摸一遍。翟俊平跟他交代：“重点看两条，一是有没有跟外面的领导走得太近的，二是本人有没有经济上的毛病。不用挖太深，先摸个大概。”
周峰用了三天，找刘建国、郑海、孙涛几个人聊了聊，又从旁人那儿打听了些情况，带着笔记本回来汇报。
“宋明是孙建国的人，这个你知道。我又问出来一条，他老婆在孙建国分管的交通局当副局长，是孙建国一手安排的。两口子的饭碗都端在人家手里，你说他听谁的？”周峰说，“张铁军那边，跟马国梁的关系确实不浅，可他本人倒没听说有什么经济问题。就是太滑，跟条泥鳅似的，谁都不得罪，谁也抓不住。”
“别人呢？”
“王国斌比较本分，业务一般，没什么歪心思，就是不爱出头。刘建国是老机关，消息灵通，胆子小，不敢得罪人。郑海是乡镇上来的，没背景，做事踏实，我请他吃了碗面，他跟我念叨了半天举报信有去无回的事，看得出来心里憋着气。”周峰翻过一页，“还有个年轻人，办公室的孙涛，前年考进来的，家在乡下，父母都是种地的。平时就是收发文件、管档案，跟谁都不远不近。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这小伙子本分，不掺和事。”
“孙涛，就是那个师范毕业的？”
“对，陵东师范。经济上应该干净，他工作才两年，工资就那么点，没听说跟谁有往来。我看他脚上那双皮鞋，后跟都磨歪了也没舍得换。”
第二天上午，翟俊平让人把孙涛叫到办公室。孙涛进门站得笔直：“翟书记，您找我？”
“坐，别站着。”翟俊平倒了杯茶递给他，“孙涛，你到纪委工作两年了，感觉怎么样？”
孙涛双手接过杯子，屁股只挨了半边沙发：“挺好的。领导对我都挺照顾，同事也不错。就是我底子薄，好多东西还不懂，还在学。”
“我听大家说，你干活踏实，不掺和乱七八糟的事。”
“我就是把自己手上的事做好，别的我也不懂。我爸说过，在机关里少说话多干活，错不了。”
翟俊平说：“你爸说得对。我身边缺一个联络员，跑跑腿，管管材料，你愿不愿意干？”
孙涛愣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书记，我当然愿意！就是我怕做不好，耽误您的事。”
“做不好可以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我就一条要求，在我这儿看到的、听到的，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许往外说，对谁都一样。做得到吗？”
“做得到！翟书记，我一定好好干！”孙涛站起来鞠了一躬。
“去吧，回去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具体怎么干，周书记会跟你交代。”
联络员这个位子，领导的材料、行程、见了什么人，全从他手里过。眼下看，孙涛是合适的。
当天下午翟俊平去了李春林办公室。李春林正在接电话，指了指沙发让他坐，过了几分钟才挂了电话走过来：“俊平同志，有什么事？”
“李书记，有件小事跟您汇报一下。”翟俊平说，“纪委办公室有个年轻人叫孙涛，我想调过来当联络员，帮我跑跑腿、整理整理材料。小伙子工作两年了还是个科员，我想顺便给他解决个副科级，算是我的秘书。我刚来就张口要职数，实在不好意思，您看行不行？”
李春林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这是应该的嘛。你刚来，身边得有个得力的人。副科级合情合理，常委会上过一下就行了，我来提。”
“谢谢李书记，又给您添麻烦了。”
“谢什么，你的事就是县委的事。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其他工作我还在熟悉，等摸清楚了再来跟您汇报。”
李春林笑着说：“行，不急，你慢慢来。”他把翟俊平送到门口，拍着肩膀说了句“好好干”。
接下来几天，翟俊平动了纪委内部的分工，对外的说法是“优化工作流程”。信访室主任郑海多了一项职能，重要举报线索由信访室先行初核。纪检监察室主任宋明原来管的几个重点领域，分给了别的科室。办公室的财务审核收上来，归周峰分管。这几条都是在班子会上过的，翟俊平提，周峰附议，张铁军说“我没意见”，王国斌没开口。
会后宋明被叫到翟俊平办公室，脸色不大好看，嗓门也没了平时那股亮堂劲：“翟书记，您找我？”
“坐。宋主任，你在纪检监察室干了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不短了。我听说你业务强，在县里口碑也不错。”翟俊平说，“这回调整，是想让你腾出手来，把精力放在大案要案上。那些常规性的活儿分出去一些，你轻松，我也放心。你头一回见面就跟我说，有案子尽管交给你，我可一直记着呢。”
宋明说：“翟书记，那几个领域我跟了三年，情况都熟，换了人接手怕是……”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我听您的。”
“好好干，有了大案子，我头一个想到你。”
周四下午开县委常委会，这是翟俊平到安江后参加的头一次。议题很平常，几个项目的审批，一笔专项资金的使用，再就是人事。孙涛的副科级放在人事议题里，李春林提了一句，没人有异议，就过了。
孙建国汇报了一个工业园区的基础设施项目，投资三千万，要常委会通过。他从项目背景讲到资金来源，又讲到预期效益，数字报了一大串，嗓门震得桌上的杯盖都在响。
李春林问：“各位有什么意见？”
马国梁说：“这个项目前期论证过，我原则上同意。”钱程、何莉、陈刚都不说话，赵德厚翻了翻材料，也没吭声。
李春林看向翟俊平：“俊平同志，你是从开发区出来的，搞园区是行家，你有什么看法？”
翟俊平放下笔，笑着说：“李书记，我刚到安江，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一点不了解，说了也是外行话。这个议题我就不发表意见了，我服从会议决定。”
散了会，孙建国从后面追上来：“翟书记，晚上没事吧？一起吃个饭，就咱们几个，我做东，尝尝安江的土菜！”
“孙县长，真不巧，今晚我约了人，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行行行，改天改天！翟书记你忙，我就不打扰了。”孙建国哈哈笑着，看翟俊平上了楼，脸上的笑才收起来。
马国梁回到办公室，孙建国和钱程一前一后跟了进来。钱程把门关上，压着声音说：“老马，这个翟俊平，常委会上一声不吭，从头到尾就落了一件事，给他那个秘书提副科。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