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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安江地界。
路况明显差了一截。从省道拐进县道,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丁鸣泉皱了皱眉,没说话。翟俊平往窗外看了一眼,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田里刚插完秧,嫩绿的秧苗在风中摇晃。远处的村庄稀稀拉拉,房子大多是老式的两层楼,墙皮斑驳,跟陵东那边成片的新农村比起来,差距不小。
“这路几年了还是这个样子,一锹土都没添。”丁鸣泉扶着前座的靠背说,“安江的经济一直上不去,去年全县财政收入还不到陵东的一半。你在陵东花钱花惯了,到这儿先把手收一收,心里得有个数。”
翟俊平说:“部长,我在河口刚接手那会儿,账上连干部工资都凑不齐,穷日子我过得来。再说我这回是来当纪委书记的,花钱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你小子少跟我装轻松。”丁鸣泉说,“我把班子的情况跟你交个底。县委书记李春林,从市里下去的,干了快四年。这个人怎么说呢,想干事,可手脚让人捆住了,干不动。县长马国梁是安江本地人,从乡镇一步一步上来的,县长当了六年,根扎得很深。”
“六年?”翟俊平有些意外。
“对,六年。”丁鸣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琢磨着,要么是市里舍不得动他,要么是想动动不了。”翟俊平说,“要是前一种,他早该提了,那就只剩后一种。”
丁鸣泉说:“知道就行,烂在肚子里。到了那边多看少说,头三个月把嘴管住。秦书记点你的将,是让你去办事的,可办事得先站住脚。你前任焦平就是脚没站住,一个像样的案子没办下来,自己先灰了心。”
“您放心,我到了先装孙子。”
“装孙子你倒是在行,当年在我跟前就没少装。”丁鸣泉笑骂了一句,“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就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扛。可小事别来烦我,我现在管着全市的干部,没工夫给你擦屁股。”
车子继续往前开,又颠了十几分钟,终于进了安江县城。
县城不大,主街道就两条,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枝叶茂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街边的店铺招牌新旧不一,看着有些年头了。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摩托车驶过,喇叭声在狭窄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县委大院在县城中心,门口两个石狮子,水泥门柱上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门卫是个老头,见车队进来,连忙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院子不大,停着几辆半新不旧的轿车。主楼是一栋五层的筒子楼,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但有些瓷砖已经脱落,露出
丁鸣泉的车刚一停稳,几个人就从楼里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偏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笑,但笑意不到眼底。
翟俊平一眼就认出了前面那个——李春林。他之前在市里开会时见过一面,有点印象。后面那个,应该就是马国梁了。
李春林快步上来,两只手握住丁鸣泉:“部长,欢迎欢迎!这一路把您颠坏了吧?那条县道我们年年打报告,年年批不下钱来,让您见笑了。”
丁鸣泉笑着跟他握了握手:“春林同志,路的事回头你找交通局哭去,今天我是来送人的。”
他侧过身,指了指刚下车的翟俊平:“这是翟俊平同志,新任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
李春林连忙伸出手,热情地握住翟俊平的手:“俊平同志,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在陵东搞得风生水起,市里的明星干部啊!你能来安江,是我们的福气!”
翟俊平笑着回应:“李书记过奖了,我是来学习的。”
马国梁这时也走上前来,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很标准:“翟书记,欢迎。安江条件简陋,还请您多包涵。”
“马县长太客气了,我是农村长大的,没那么多讲究。”翟俊平跟他握了手。
马国梁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脸上的笑也不多不少。翟俊平心里嘀咕,这笑也太标准了,倒像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
一行人上了楼。楼道里的灯是老式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有些暗。墙上挂着几块宣传栏,上面贴着标语,纸边已经泛黄卷曲。
会议室在三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桌面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显然是刚准备好的。
大家落座,丁鸣泉代表市委宣读了任命文件。李春林表态坚决拥护市委决定,全力支持翟俊平同志的工作。马国梁也表了态,说欢迎翟书记来安江。
翟俊平也简单讲了几句,无非是“服从组织安排”、“尽快熟悉情况”、“希望大家多支持”之类的客套话。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气氛客气而平淡。
丁鸣泉没留下吃饭,李春林挽留了两回,他说市里还有个会,改天再来讨酒喝。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翟俊平一眼,只说了一句:“俊平,好好干。”
翟俊平点点头。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
翟俊平先去了李春林办公室。
李春林见他进来,起身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翟俊平也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翟俊平,语气随意地说:““俊平同志,这儿没外人,咱们说几句实在话。你刚来,对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县委能办的一定办。”
“李书记,说实话,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翟俊平说,“我在陵东这些年干的都是招商、园区、征地拆迁这些事,纪检业务基本没碰过,连立案要走哪几道手续都说不全。组织上让我来,我只能边干边学,头几个月先当学生,把业务弄明白再说。”
李春林说:“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嘛。那别的方面呢?你是副书记,按分工,党群口有些工作也该你过问。”
“李书记,这个我正想跟您汇报。”翟俊平说,“纪委这一块是我的本职,我尽力把它抓好。别的工作,人事也好,项目也好,我刚来两眼一抹黑,情况不熟,瞎掺和反倒给您添乱。我就守好纪委这一亩三分地,其他的不掺和,全听您安排,您看这样行不行?”
李春林笑着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俊平同志,你能这么想,很好,很好。安江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刚来,先熟悉熟悉,不用急。纪委的工作你放手去干,县委支持你。”
“谢谢李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行,先让吴主任带你去看看办公室和住处,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晚上我给你接风,常委们都到,刚才会上见过面,晚上再好好认一认。”
县委办主任吴刚在门口等着,领翟俊平去了办公室。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个文件柜一张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风正气”。
吴刚说:“书记,这间是专门给您腾出来的,昨天刚打扫过。您看看还缺什么,我马上让人去办。”
“挺好,什么都不缺。”翟俊平说,“吴主任,墙上这幅字是谁留下的?”
“是焦书记在的时候挂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您要是看着不顺眼,我叫人摘了。”
“不用摘,写得挺好,留着给我提个醒。”
吴刚又说:“住处也安排好了,县委家属院三号楼一单元201,离这儿走路不到五分钟。我现在带您过去看看?”
201是个两居室,沙发、茶几、床、衣柜都是旧的,厨房和卫生间倒还齐全。吴刚说这栋楼住的都是县里的领导,清静。吴刚一边开门一边说:“翟书记,房子旧了点,您先将就着住。被褥是新换的,锅碗瓢盆、洗漱用品还没来得及置办,您说个数,我下午让人送过来。”
“这些小东西我自己上街买就行,不麻烦你们了。”
“那哪行!您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哪个店在哪儿都不知道。”吴刚说,“您放心,都是按标准配的,一分钱不会超,谁也挑不出毛病。”
翟俊平说:“那就辛苦吴主任了。该多少钱你给我记个账,回头我自己结,别走县委办的招待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