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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写下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一行写完,他搁下笔,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楷书藏得住,行书藏不住。朕的那些心事,随着一笔一划,都在这张绢上了。
几天后,碑文写完了。最后一句是:万代千龄,芳猷永嗣。
李世民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往后退了两步,端详着整卷素绢:“‘之’字是不是有点多了?
上官仪站在旁边,看着那卷绢,“臣数过了,有三十九个‘之’字”,不多。这三十九个之字,散落在一千二百零三个字里。有的藏在开头,有的藏在中间,有的藏在结尾。它们都有不同的意义。每一个都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后人去发现、去领悟、去体会写字人当时的心景。”
李世民走到上官仪面前,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臣子。
上官仪垂下头,“陛下,臣是否失言了?”
“没有,你说得很对。抬起头!”
上官仪微微抬头,李世民拍拍他的肩:“知朕者,上官卿也!朕与你虽为君臣,年龄有差距,但此时朕忽然觉得,卿乃朕之知音。”
“臣不敢受陛下如此之赞!”
辰时三刻,日头刚刚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晋祠古老的殿脊上。一阵山呼声中,李世民的銮驾缓缓抵达。
上官仪的前面是长孙无忌,萧瑀,李积,张亮,李道宗,杨师道,马周这七位跟随李世民东征高丽,鞍前马后的功臣。他的身后是朝廷的其他官员和并州当地的大小官员,黑压压站了一片。
祭祀大典依礼而行。乐工齐奏雅乐,礼官唱赞,李世民亲奉三牲,酒醴,告祭于唐叔虞神位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飘向唐叔虞祠东侧的那座新修的亭子。亭内,一通新刻的石碑静静矗立,红绸覆盖着石碑,只等李世民揭碑。
礼毕,李世民挥了挥手:今日祭祀,朕有铭文刻于碑石,请诸卿与朕共览。
李世民上前,轻轻拉下红绸。阳光下,青灰色的碑身赫然显露,碑高近两丈,宽逾四尺。碑额上有九个醒目的大字:贞观廿年正月廿六日
但这并非众人瞩目的焦点。焦点,是那满碑的文字。
众人只觉得眼前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眼前这通碑上的字,既非隶书的蚕头雁尾,亦非楷书的横平竖直,那是行书!
是龙飞凤舞,行云流水,自由自在的行书!
文字气势磅礴,将唐叔虞的德政,李唐的龙兴,隋亡唐兴的天命更迭融为一体。但真正让众人心驰神往的,是碑文的笔法。
起笔露锋,行笔流畅,收笔洒脱,
到众人纷纷倾身观看石碑,上官仪忽然想起一件事。李世民十分喜爱王羲之的书法,曾重金搜求天下王义之的真迹,想方设法纳入了宫中。李世民不仅自己临摹,还命人各拓数本,赏赐太子李治及诸王近臣,自己也有幸得到赏赐,一直珍藏于书房。
今日这通《晋祠之铭并序》碑,便是天子以帝王之尊,向天下宣告,行书也可以入碑!
诸卿以为如何?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响起。
长孙无忌率先躬身道:陛下这篇铭文不仅歌颂了晋国开宗之祖唐叔虞的德政和功绩,还赞美了晋阳的山水和晋祠的宏伟。揭示了治理天下的道理和希望大唐江山永固的愿景。实乃垂范千古之宏文,臣等不胜钦服之至。
他是李世民发小,国舅之尊,这番话四平八稳,既颂扬了文章内容,又避开了书法这个敏感话题。
但李世民显然不满足于此。他目光一转,落在上官仪身上:上官卿,你精通翰墨,以为此碑如何?
李世民竟然当众点名,让上官仪心头一凛。用行文写碑,是自己提的建议。此刻大庭广众之下,李世民如此提问,自己此刻的回答,不只是对帝王一篇文章,一通碑的评价,更关乎引导人们对天子以行书入碑这一惊世之举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