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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的日子，从来不会长久停在离别的愁绪里，家长里短、鸡毛琐事，照旧一桩接着一桩。
这天上午，张桂英刚解决两户邻居为了柴火堆占地的事。
她往回走，路过老丁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实，里面传来哗啦哗啦搓衣服的声响。
探眼往里一看，江德华正坐在在洗衣盆跟前，挽着袖子，吭哧吭哧搓一大堆衣裳。
皂角泡沫浮在水面，沾了她一手，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张桂英站住了，隔着院门喊了一嗓子，“德华，你咋又跑老丁家洗衣服来了？”
江德华抬头，拿胳膊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嫂子！老丁一个大男人带着四样，衣裳攒一堆没人洗，俺顺手就搓了呗。”
“他自个儿没长手？”
“他忙着呢！部队里事儿多。”德华说着又低头搓起来。
张桂英瞅着她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没再多说，摇了摇头走了。
这事说起来话长。老丁上了岛以后，鳏夫带个娃，条件摆在那儿——军事干部，有文化，人长得也周正。
消息一传开，松山岛上不少人都动了心思。
一开始老丁还说暂时没有再找的意思。
但张桂英看的明白，老丁那是不想再找，那是想找个有文化的，能说到一起的。
后来果不其然，老丁跟那个葛美霞在一起了。
而江德华也是相中了老丁，安杰为这事愁得不行，专门找张桂英唠了一回。
“嫂子，德华这么天天往人家跑，院里都有人传闲话了。老丁那边跟葛美霞正在谈朋友，德华夹在中间算咋回事？我说她，她也不听，还跟我急。”
张桂英安慰道，“安杰，德华这人你还不了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说她，她听不进去。得让她自己撞了南墙。”
“那也不能看着她往南墙上撞啊。”
“撞一回疼了，自然就回头了，再说你看吧，老丁跟葛美霞的事儿有得磨呢。”
张桂英说着打趣她，“你以为每个男人都是你家老江那样的，舍得这身军装也要娶你。”
安杰叫她这一说，愣了两秒。
她也想起了当初跟江德福结婚前那些波折，她的成分比葛美霞还高，老江愣是义无反顾想办法跟她结了婚，为这事儿差点连军装都保不住。
虽然最后婚是结了，可江德福本来板上钉钉的升迁命令硬生生耽搁了。
想到这些，安杰心里那点替江德华发愁的劲儿淡了，反倒泛起一阵暖烘烘的踏实。她低头抿着嘴乐了一下，没再多说。
果然，跟张桂英预料的不差分毫。
老丁和葛美霞来往一阵子，老丁觉得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就写了结婚报告，交到了王振彪手上。
王振彪翻了两页，往桌上一搁，“老丁，这报告我不能批，原因想必你也清楚。”
老丁站在办公桌前，腰杆直挺挺的，脸上也没太意外，“政委，我料到了。”
“葛美霞什么成分，你比我清楚。渔霸的女儿，这个帽子扣在头上，你一个军事干部——老丁，你前途不要了？”
我也不是针对你，我这是拦着你往坑里跳。你也得为你那几个孩子想想，你把这婚结了，回头晋升就不说了，万一这身军装都穿不上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养他们？”
老丁嘴唇抿成一条线，站那儿没吭声。
王振彪看他不说话，缓了口气，“行了，你先回去再好好想想。”
老丁垂着头从办公室出去，王振彪转头又叫来了江德福，让他再跟老丁唠唠，好好劝一劝。
王振彪此时心里没有别的弯弯绕，他也不敢存别的心思。
他是实打实替老丁着想，老丁是有才干、有奔头的军事干部，前程摆在眼前，实在不该被葛美霞的出身拖累，一步踏错，往后都完了。
傍晚，两人找了个僻静的礁石边坐下，海风呼呼地刮，带着海水的凉。
老丁闷着抽了好几根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半晌才开口，声音沉沉的。
“老江，我问你一句，当初你哪儿来那么大的勇气，非要娶安老师？”
江德福侧头看他，语气笃定，“我那时候目标简单得很，就是铁了心，一定要把安杰娶回家。”
“你就不怕真把这身军装弄丢？”
“怎么不怕。”江德福坦然承认，“可不能因为心里怕，就辜负人家安杰。真要是那样，我还算个男人吗？”
这话落在耳朵里，老丁久久没出声。
海风卷着烟灰飘走，他肩膀往下塌了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颓丧。
“你也知道我的想法，包括秀娥都看出来了，我喜欢有文化的。
而且自从你娶了安老师后我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先前是没办法，父母包办，由不得我自己挑。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遇上一个能说到一块儿的人，以为能遂一回心愿，结果现实直接给我当头一棒。
还有我现在跟你当年不一样，我身后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要是为了这门婚事，连军装都保不住，一家子老小，日子立马就乱了套。”
江德福静静听着，他看得明白，老丁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老丁，说到底，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手里。不管最后怎么选，都说不上是错，也谈不上是对。”
老丁又低下头，烟圈烧到了指尖，他都没察觉。
过了几天，老丁跟葛美霞分手的消息就传开了。
王振彪晚饭桌上说起这个事，“老丁总算没糊涂。”
张桂英正盛汤，听他这话手上停了停，抬眼瞅了瞅他。
瞅得王振彪有点发毛，“你看我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