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铁锤,旧的,柄磨得发亮,锤头锈迹斑斑。“这是于德水的锤子。他当年送给我爹的。我爹走了,让我还回来。”
洛青州接过锤子,翻过来看。锤柄上刻着一个“于”字,和他那把刀上的字一样。他摸了摸锤头,锈得厉害。
“你爹是谁?”
“于德水的把兄弟。姓刘。”
那人留下锤子,走了。洛青州把锤子挂在墙上,和那些刀并排。大山看着那把旧锤子。
“师傅,这把锤子还能用吗?”
“能。除除锈就行。”
洛青州把锤头放在炉火里烧红,敲了敲,锈掉了,露出铁的本色。淬火,磨光,安上柄。锤头亮亮的,像新的一样。
他把锤子挂回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大山的锤子、那些刀,并排。
永恩从粥铺出来,站在墙前,看着那把锤子。
“我爹的。”
“嗯。”
“他打过这把锤子吗?”
“也许。”
永恩伸出手,摸了摸锤柄上的“于”字。她没见过她爹打铁,没见过她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只见过他瘸着腿,挑着菜担子,走在街上。
石头跑进来,拉着永恩的衣角。“妈,我饿了。”
永恩低下头,看着石头。圆脸,大眼睛,和他爹不像,和于德水也不像。她摸了摸石头的头。
“走,喝粥去。”
石头跟着她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洛青州穿着永恩做的千层底,走了很多路,鞋底磨薄了,没破。那块怀表在石头手里,走了停,停了走,拧了无数次发条,还没坏。
赵德厚老了,编不动筐了。他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街。街上人来人往,火车汽笛响,他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大山说:“赵爷爷,你回屋歇着吧。”
“不歇。外面热闹。”
大山搬了一把凳子,让他靠着墙坐。赵德厚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菜摊前面,看了看今天的菜价。也不买,也不卖,就是看。
洛青州从铁铺出来,站在他旁边。
“赵叔。”
赵德厚没听见。又叫了一声,“赵叔。”他转过头,看着洛青州。
“嗯?”
“回屋吧。外面冷。”
“不冷。”赵德厚缩了缩脖子,还是站着。洛青州把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赵德厚没推辞,披着棉袄,继续看街。
傍晚,秦蒹葭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
“喝了暖暖。”
赵德厚接过碗,手抖,粥洒了一些。他喝了几口,不喝了。把碗递回去。
“喝不下了。”
秦蒹葭把碗放在灶台上,扶他回屋。赵德厚坐在床边,脱了鞋,躺下去。
“老了。不中用了。”
秦蒹葭给他盖好被子,把灯吹了。赵德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铁铺的炉火声。
第二天早上,大山去叫他吃饭,叫不醒了。赵德厚走了,安安静静地走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手放在胸口。
洛青州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老了,但嘴角弯着,像在笑。大山哭了,石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哭。秦蒹葭把粗陶碗从灶台上拿下来,放在赵德厚枕头旁边。碗里的粥还温着,他没喝上。
洛青州把赵德厚葬在于德水旁边,两座坟,并排。大山立了一块碑,刻着“赵德厚之墓”。洛青州在坟前放了一把柳条,他编筐用的。风吹过来,柳条沙沙响。
铁铺少了一个人。门口的凳子空着,没人坐了。大山把凳子搬进屋里,放在墙角。秦蒹葭每天盛第一碗粥,还是会放在那个位置,凉了端走。
一天,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北京”。洛青州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于秀兰的坟,新立的碑,刻着“于秀兰之墓”。旁边还有一座坟,没有碑,长满了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是于德水的坟。他们在一起了。”
洛青州把照片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碗沿的金色裂纹在灯下闪着光。
石头又长了一岁。他上了学堂,认了不少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石”。他每天放学回来,先跑到铁铺,站在砧前,举着锤子,敲一下砧面,叮的一声。
大山笑他:“你敲的这一下,要收钱的。”
石头把锤子放下,跑了。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石头跑远。洛青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石头大了。”她说。
“嗯。”
“以后会走。”
“走了还会回来。”
秦蒹葭看着他。他穿着那双千层底,鞋底磨薄了,还没破。她给他做了新鞋,他不舍得穿,还放在柜子里。
“你以前走了,也回来了。”
洛青州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糙,热,有皱纹。
“回来了就不走了。”
她没说话。风吹过来,粥铺的热气扑在他们脸上。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挂满了工具,柜子里锁着旧账,窗台上的铜锁被风吹得叮当响。永恩在粥铺帮忙,石头背着书包去学堂。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
洛青州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映着他,红红的,热热的。
她转身进屋,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碗沿的金色裂纹,在晨光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