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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墨看着他,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认可。她没有夸奖他,但说了一句让孙玉亭比听到夸奖还高兴的话:“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背《日用杂字》了。”
孙玉亭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干什么?”
“跟着铁柱,学怎么进货、怎么跟人谈价钱、怎么看货物的成色。”凌清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账本,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个只会背书的人,撑不起一家铺子。”
孙玉亭愣了愣,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凌清墨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多谢老板娘!”
他转身跑出了书铺,跑到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嘚瑟啥呀,不就是会喝个酒嘛……”
凌清墨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阿蘅,你今天的三张大字写完了吗?”
阿蘅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铺开纸,磨墨,提笔,开始练字。
当天晚上,凌清墨坐在书铺后院的老槐树下,一个人想了很久。
吴秀才。黑石岭。一个连童试都没过的乡村塾师,为了发泄自己的不满,就可以纠集闲汉跑到别人的地盘上砸招牌、恐吓女先生。而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的乡村中,绝不是个例。他们遍布在每一个村镇、每一条山沟里,像一块块沉默的礁石,表面上不起眼,但任何试图改变潮水流向的力量撞上去,都会被撞得粉身碎骨。
她不能去黑石岭找吴秀才算账——那样只会把事情闹大,给女学带来更多的麻烦。但她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如果这次忍气吞声,下次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吴秀才冒出来,把女学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需要一个既能震慑对方、又不至于把事情闹大的办法。
她想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她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走回了屋内。
第二天一早,她让铁柱套了一辆驴车,装上两匹青布、一坛黄酒和几份糕点,亲自去了一趟黑石岭。
她没有去找吴秀才,而是去拜访了黑石岭的里正。
里正姓赵,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村里颇有威望。凌清墨登门拜访,自称是青萍镇书铺的掌柜,听闻黑石岭的乡亲们生活不易,特地送来一些布匹和酒食,聊表心意。赵里正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又留她喝了茶,聊了大半个时辰。
临走时,凌清墨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赵里正,我听说贵村有一位吴秀才,学问很好,在村里开私塾教书育人,实在是令人敬佩。只是前几天有几位移居青萍镇的黑石岭乡亲,在镇上闹了一点小误会,砸了我女学门口的招牌。我想着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必伤了和气,所以也没有报官追究。还望赵里正替我向吴秀才带句话——就说青萍镇的凌娘子,敬他是个读书人,也希望他能够海涵包容,共同为教化乡里尽一份力。”
赵里正听完这话,脸色变了几变。他是个人精,自然听得出这番话表面客气、实则绵里藏针的意思——你的人跑到我的地盘上闹事,我没有报官,是给你面子;但如果再有下次,那就不是几匹布和一坛酒能解决的了。
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凌娘子放心,我一定好好约束村里的人,绝不会再有人去青萍镇惹是生非。至于吴秀才那边,我也会去跟他好好说说。”
凌清墨微笑着道了谢,告辞离去。
回程的路上,铁柱赶着驴车,忍不住问道:“老板娘,你就这么算了?不找那个吴秀才赔招牌的钱?”
凌清墨坐在车上,望着道路两旁金黄色的稻田,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赔一块招牌容易,但让一个人从此不敢再动歪心思,靠的不是赔钱,是让他知道你不好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送出去的那两匹青布和一坛黄酒,比报官有用多了。”
铁柱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继续赶他的车。
驴车沿着乡间小道慢悠悠地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道路两旁的稻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预示着不久之后的丰收。
凌清墨靠在车板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吴秀才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但她的心中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因为她知道,像吴秀才这样的人,不过是水面上的浪花罢了。真正推动着那些浪花的暗流,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和深邃。
而她手背上的那些墨色纹路,也在以一种她无法忽视的速度,悄悄地蔓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