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把碗搁在桌上,手指没离开碗沿。
“桑兄,你今天约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
桑弘羊没答话。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推过桌面。
陈默接过来,捏了一下,里头硬硬的,像一卷薄竹片。
“回去再看。”
桑弘羊说。
“里头写了几个人名,几个府上的位置。
你记着就行,别留。”
陈默把布包揣进怀里。
“你今天帮了我这个,朝上有人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桑弘羊端起碗来,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我桑弘羊在朝里待这么多年,不是只靠替陛下算账待下来的。我也有我的门路,有我想保的人。”
他搁下碗,站起来。“走了。你坐一会儿再走,别跟太紧。”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又停了一下。
灯影底下,他那张瘦长脸被火苗晃了一半。
“陈默。”
“嗯。”
“若有朝一日,卫霍失势,你可来寻我。”
说完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帘摆了两下,外面街上已经黑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声,远下去,听不见了。
陈默坐在原处没动。
酒碗里还剩了一点底,他看着那薄薄一层酒液,在碗底晃了一下,又平了。
掌柜的呼噜声停了,抬了下头。“客官,还添不添?”
“不添了。”
陈默站起来,在桌上搁了几枚铜钱,往门口走。
推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边墙根底下泥土返潮的气味。
他站了一瞬,把领口拢了拢,转身往左走。
走了一条街,拐进小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两边的墙把月光挡了大半,脚下黑乎乎的,他靠墙根摸着走。
走了一段,他的步子慢了一下。
背后有人在跟着。
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跟行人不一样——有规律,一步一顿,像故意压着。
陈默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心跳快了一拍。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装作系鞋带。
蹲下来的功夫,眼角余光往身后扫了一下。
巷子拐角处有个人影,贴着墙,一动不动。
陈默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拐进前面一条宽街,街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人声传过来。
他加快步子走进人堆里,混在两个挑着空担子的菜贩后头走了一段,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个人影没跟上来。
他拐进自家那条巷子,推门进去,把门闩插上。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胸口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后背贴在木板门上,凉的。
他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没点灯。
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几片薄竹片,上头用细笔写了几个字。
他凑近了看,眯着眼。
看了两行,他收起来。
摸着黑走到案前,把竹片搁进桌角的皮筒里,跟那卷羊皮纸放在一起。
他坐下来,没点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深了一拍。
外面街上传来更鼓声,远远的,咚——咚——闷闷两下。
他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桑弘羊说,陛下信什么都不信到底了。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武帝的脸,那张在城楼上笑着的脸,在殿上笑着的脸,在偏殿里问他“那四个字写完了没有”的脸。
都是同一张脸。
可每张脸上那个笑,都不一样厚。
他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在黑暗里摸着包浆面转了一圈。
手指尖走过纹路的时候,滑的。
外面巷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他停住了,耳朵竖了一下。
再听,没了。
风吹墙头草的动静,刷刷的。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起身。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