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漠北辎重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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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帐外的风停了,虫也不叫了,整个营地陷进一种奇怪的安静里。

陈默还醒着。

案上摊着三卷羊皮纸,一卷是行军路线图,一卷是水源分布图,还有一卷空白的,等着他往上填。

他手里攥着炭笔,笔尖在纸上悬着,没落下去。

脑子里在算。

五万人。

一天吃多少粮食?

一人一天两斤,五万人就是十万斤。

十万斤粮食,运到漠北,走多远?

从定襄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三百多里。后面的补给线拖了一千多里长,沿途要经过三个郡,十几个驿站,中间还有一片戈壁滩。

他闭上眼,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哪个驿站能存粮?

哪个路段容易出事?

哪片区域有水源可以补给?

哪段路需要加派护送兵力?

一条一条,像珠子一样串起来。

他睁开眼,笔终于落下去。

在李敢端来的热水凉透之前,他已经画完了第一张——补给线总图。

从定襄到前锋营地,每个驿站标出来,每条岔路标出来,每段路的路况备注写在旁边。

写完之后,他端起来吹了吹墨,晾在一边。

拿第二张纸。

后勤官掀帘进来了。

四十多岁,姓周,圆脸,胡子修得整齐,一看就是管账的好手。

“陈参军,您还没睡?”

“睡不着。”

周后勤走过来,看到案上已经画好的那张图,愣了一下。

“这是……”

“补给线总图。”陈默头都没抬,“你看看。”

周后勤拿起来,凑到烛火边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陈参军,您这图……太细了。”

“细不好吗?”

“不是不好。”周后勤放下图,“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边你标了驿站存粮三千石,可万一那边遇上沙暴,粮食运不上去呢?万一匈奴截了道呢?万一哪个驿站被烧了呢?”

陈默没说话。

周后勤叹了口气:“打仗这回事,变数太多。你把计划做这么死,到时候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整条线都崩了。”

“所以我才要做计划。”陈默放下笔,看着他,“不做计划,出了岔子连补救都来不及。做了计划,知道哪里会出问题,提前想好怎么办。”

周后勤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陈默把第二张纸铺开:“你刚才说的,沙暴、匈奴截道、驿站被烧,我都想过。沙暴来了走备用路线,匈奴截道加派护送兵力,驿站被烧就从前一个驿站提前转运。每条路都有两条备选方案,写到第三张纸上。”

周后勤沉默了。

陈默继续画。

第二张是重点补给点详图。

每个补给点的位置、储量、守卫兵力、存粮品类,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画到第五个补给点时,手开始抖。

不是怕的那种抖,是累的。

他按了按手腕,等它停下来,继续画。

“陈参军,您得歇歇了。”周后勤说。

“画完这张。”

“您从下午画到现在,五六个时辰了。”

“快了。”

周后勤想说什么,看到陈默的脸色,咽回去了。

陈默画完第五个补给点,又拿第三张纸。

第三张是运输路线图。

主运线、备用线、紧急线,三条路线画成三种颜色。

主运线是黑的,最直最近。

备用线是灰的,绕一点,但安全。

紧急线是红的,最远,但沿途有水源。

每条线旁边都标注了需要多少兵力护送、多少辆辎重车、多少匹驮马。

画完最后一条线,他放下笔。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闭着,呼出一口气。

周后勤拿起三张图,一张一张看。

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陈参军。”

“嗯。”

“您是怎么记住这些的?”

“记不住,就写下来。”陈默指着旁边的卷宗,“这些都是这些天行军收集的数据,每一步都记了。”

周后勤翻了一下卷宗,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和数字。

“什么时候记的?”

“每天扎营之后。”

“每天?”

“每天。”

周后勤放下卷宗,抬头看着陈默,半晌没说话。

“陈参军,我收回刚才的话。”

“哪句?”

“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句。”周后勤说,“您这计划,天塌下来都能接住。”

陈默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三张图,我明天一早派人送回去给桑少府。”

“别明天。”陈默坐直了,“今晚就送。连夜送,八百里加急。”

周后勤愣住了:“您这一晚上画的,至于这么急?”

“至于。”陈默说,“后面还要补给,得让长安那边提前准备。晚一天,可能就断了供。”

周后勤点头,卷好三张图,塞进竹筒里,封上漆,盖上印。

“我现在就去。”

他走了。

帐里安静下来。

陈默坐在案前,看着那根烧到一半的蜡烛,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烤了烤火,指头烫得缩回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案边站了好一会儿。

走出帐篷,天边已经泛白了。

一夜没睡。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

远处,卫青的帐篷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刚要掀帘,帘子自己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披着外袍,脸色很白,眼睛却亮着。

“画完了?”

“画完了。”

“送走了?”

“送走了。”

卫青看了他一会儿:“你脸色不对。”

“没睡。”

“一夜没睡?”

“嗯。”

卫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去睡。”

“青兄,我——”

“去睡。”卫青声音不大,但不容反驳,“你是人,不是铁打的。”

陈默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好。”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浮浮的,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

进了自己的帐篷,连外袍都没脱,直接倒在榻上。

榻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闭上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路线、数字、补给点。

转着转着,慢下来了。

模糊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拉得很长。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梦里有条路。

很长很长的一条路,从长安一直延伸到草原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