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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陈默已经在马背上坐了四个时辰。
他舔了舔嘴唇,干的,裂了口子,舌尖蹭过去一股铁锈味。水囊挂在马鞍上,他伸手摸了摸,扁的,还剩最后一口。
他没喝。
前面的队伍走得很慢,马蹄踩在沙地上,噗嗤噗嗤的,扬起的尘土挂在半空不落。空气又干又烫,吸进鼻子里像火燎过的。
陈默掏出羊皮纸看了一眼。图上标着前方三十里处有一片洼地,但那是旧地图上的标注,十几年了,有没有水谁都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除了沙地就是沙地,偶尔几丛矮草,黄扑扑的,被太阳晒得发蔫。
卫青骑着马走在他旁边,披风裹着,脸晒得发红,但嘴唇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
“青兄,水还剩多少?”
“还能撑两天。”卫青声音很轻,“省着喝。”
陈默没说话。两天。如果两天内找不到水源,五万人马就得断水。骑兵没水还能撑,马不行。马一倒,仗就不用打了。
他眯着眼睛,往远处看。视线扫过一片枯黄的草时,他愣了一下,勒住马。
“李敢,你看那边。”
李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几棵草,怎么了?”
陈默翻身下马,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走到那几棵草跟前蹲下来,用手拨了拨。
骆驼刺。
叶子很小,长着刺,茎干发灰。他用手指挖了一下根部的土,湿的,发黑。
“这里有水。”陈默站起来。
李敢也蹲下来看了看:“就几棵草,能证明什么?”
“骆驼刺的根很深,能扎到地下水源。它长在哪,哪就有浅层地下水。”
赵破奴从后面骑过来了,满脸灰土:“陈参军,您又折腾什么呢?”
“挖,往下挖。”
“挖?”
“挖。三尺之内应该能出水。”
赵破奴看了看那片干得裂口的地面,又看了看陈默。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疯了。
陈默没等他开口,转身对李敢说:“拿铁锹来。”
李敢从辎重车上拿了把铁锹跑过来。陈默接过来,靴子踩住锹头,用力往下踩。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闷响。他翻起第一锹土,干硬的,颜色发黄。
第二锹。第三锹。挖了不到一尺深,土还是干的。
周围的士兵围过来了,黑压压一大圈,看着他挖。有人小声嘀咕:“陈参军这是在干嘛?”“找水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水?”
陈默没抬头,继续挖。铁锹一下一下地翻土,胳膊酸了,汗从额头淌下来,砸在土里,瞬间被吸干,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挖到两尺半的时候,土的颜色变了。发褐,发湿。
陈默心跳加快。他加快速度往下挖,铁锹翻出来的土越来越湿,越来越黏,黏在锹头上甩不掉。
“有水了。”他说。
周围的人往坑里看,坑底还是一层褐色的湿泥,没见水。
有人忍不住开口了:“哪有水?就一堆泥巴。”
“就是,费这劲……”
“还不如省点力气赶路。”
陈默没理他们,继续挖。他蹲在坑里,用手把湿泥捧出来,手心里全是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往下刨了半尺,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软软的,凉凉的。
泥浆
先是几滴,然后是一小股,慢慢往外冒,把坑底的泥冲开,越冒越多,越冒越快,清亮亮的。
水。
陈默的手停住了。
坑底的水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倒映着他的脸,晃悠悠的,看不清五官。他伸手进去,整只手都浸在水里。凉的。
他捧了一捧,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透着一股土腥味,但甜。
他站起来,脸上全是泥,嘴角还挂着水珠子。
“出水了。”
有人不信,挤过来看。看到坑底那汪清水的时候,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真的!真的有水!”人群轰的一下炸了。士兵们往前挤,把坑围得水泄不通,脑袋挨着脑袋,像一群旱了半年的牲口看到了河。
“排好队!”赵破奴的声音响起来,“一个个来!”
没人听他的。场面乱成一团。
陈默正想喊话,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拨开人群走过来,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沙地上,一步一顿。
卫青。
他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那汪水,然后转身面对骚动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都退下。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息,但像一把刀切在布上,人群瞬间安静了。士兵们退开,排成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坑水看。
卫青转头看着陈默。陈默站在坑里,满手泥浆,脸上全是汗和泥,狼狈得不像个参军。
“陈默。”卫青声音很低,“你是老天派来救汉军的吗?”
陈默愣了一下。
卫青没等他回答,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慢慢喝了。
喝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挖,挖大一点。让所有人都能喝上。”
陈默点头,拿起铁锹继续挖。卫青站在旁边看着,没走。
李敢也跳下来了,两人并排挖,把坑扩大了一圈。水涌得更快了,清亮亮的,在坑底打着旋儿,映着天上的太阳,晃得人眼睛发花。
第一批水打上来,装进锅里,架在火上烧。蒸汽升起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口锅,喉咙在动。
水开了。赵破奴先端了一碗,递给卫青。卫青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能喝。”
队伍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压着的,但听得出来里面的快活。
一锅一锅的水烧开,一碗一碗地分下去。士兵们捧着碗,小心地吹着,慢慢地喝,舍不得一口喝完。
有个老兵端着碗站在那,碗里的水还在冒热气。他低头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旁边的人问他:“你哭啥?”
“没哭。”老兵说,“风吹的。”
陈默坐在坑边上,手里也端着一碗水。他没喝,看着那些士兵们一个个捧着碗,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有个年轻的士兵喝完了,又跑到坑边排队,回头朝他咧嘴笑了笑,满脸的泥印子。
陈默也笑了一下。
水打上来半人深的时候,甘德走过来了。他蹲在坑边,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又看了看周围的土质。
“陈参军,您怎么知道这里会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