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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风小了。
黄沙还在飘,但能见度恢复到五十步左右。
陈默带队走出红柳林,继续往东走。
走了大概八里地,前面出现一片绿色。
不是草的绿。
是树的绿,大片大片的。
还有水光,在昏黄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绿洲!”李敢喊了一声。
队伍里躁动起来。
士兵们伸长脖子看,脸上全是惊喜。
陈默勒住马,没急着过去。
他掏出羊皮纸,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开始画。
绿洲的位置。
周围的地形。
进来的路线。
一条一条画清楚。
画完之后,他才策马往前走。
绿洲比想象的大。
中间是个湖,湖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
湖边有树,有草,还有鸟。
鸟被大军惊动了,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
“全军停驻,补给水源。”卫青下令。
士兵们欢呼一声,牵着马往湖边冲。
马渴坏了,一头扎进水里,咕咚咕咚喝。
人也渴坏了,趴在水边喝,喝完了抹嘴笑。
陈默没喝。
他蹲在湖边,手伸进水里。
凉的,清甜的。
比昨天那条河的水还好。
“李敢,取水样。”
“采土样。”
“量湖的大小。”
他自己掏出绳子,沿着湖边走了半圈,估了估周长。
大概两里地。
不小了。
陈默在羊皮纸上画了个大圈,标注:绿洲一处,湖周长约两里,水质清甜,可饮用,可扎营。
画完之后,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了六十多里地,大半程在沙尘暴里,体力耗得差不多了。
他走到卫青身边,把地图递过去。
卫青接过来,看了一遍,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进来之前。”
“进来之前?”卫青眉头皱起来,“你不先看看有没有危险?”
“看过了。周围没有匈奴的痕迹,也没有伏兵的地形。这片绿洲是安全的。”
卫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卫青摇头,“什么都算在前面。”
“不算不行。”陈默说,“五万人的命,算错一步就完了。”
卫青没说话,把地图还给他。
陈默折好,塞进怀里。
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捧了口水喝。
水从指缝漏下去,凉丝丝的。
李敢跑过来,满脸兴奋:“陈参军,这地方太好了!有树有水,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嗯。”
“您怎么知道这有绿洲?”
“旧地图上标的。”
“可旧地图不是不准吗?”
“所以我不确定。”陈默说,“得亲眼看到才算。”
李敢挠头:“那万一没有呢?”
“没有就继续走。”
“那您不是赌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不是赌。是判断。旧地图上标了这里,说明以前有人来过。草原上的绿洲不会轻易消失,就算干了,也会有痕迹。有痕迹就能找到水。”
李敢似懂非懂地点头。
霍去病走过来,浑身沙子,头发里都是黄的。
“老陈,你这眼睛是怎么长的?”
“什么怎么长的?”
“沙尘暴里都能找到路。”霍去病拍着身上的土,“我前面什么都看不清,还以为今天要露宿荒野了。”
“你不是说要杀匈奴吗?杀匈奴也得先认路。”
霍去病被噎住了,哼了一声,去湖边洗脸了。
陈默站起来,看着这片绿洲。
湖面上波光粼粼,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
远处的树影被拉得很长,像站岗的士兵。
鸟又飞回来了,在树上叽叽喳喳叫。
士兵们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空气里有柴火的烟味,还有湖水的腥味。
卫青靠在树下,闭着眼睛,手里握着短剑。
陈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青兄,今天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卫青没睁眼。
“明天咱们能按计划走到预定位置。”
“嗯。”
“匈奴那边,应该还不知道咱们到了这。”
卫青睁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知道?”
“沙尘暴。”陈默说,“这种天气,匈奴的斥候也出不来。他们的消息断了,至少一天。”
卫青点头。
“那明天?”陈默问。
“明天继续走。”卫青说,“后天,该打仗了。”
陈默攥紧拳头。
后天。
他站起来,走到湖边,看着水里的倒影。
满脸沙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不像个参军,像个逃难的。
他捧了把水洗脸,水凉得激灵一下。
洗完脸,掏出羊皮纸,把今天的行军路线完整地画上去。
从出关到现在,连成一条线。
水源点标清楚。
绿洲标清楚。
红柳林标清楚。
画完之后,他吹干墨,折好。
这张图,越来越厚了。
他摸着纸边,手指有点糙。
远处,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红彤彤的。
风停了。
沙子不飞了。
草原安静下来,只有鸟叫和虫鸣。
陈默站在湖边,盘着核桃。
核桃在指缝间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湖水的味道,还有草香。
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要打仗了。
他转身走回营地,钻进帐篷。
点上一根蜡烛,把今天的草稿又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吹灭蜡烛。
躺在榻上,手伸进怀里,按着那张地图。
纸在胸口,硬硬的,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走过的路。
那些沙丘,那片红柳林,这个湖。
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抹不掉。
外面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远处有马嘶,短促的,像是做了梦。
陈默翻了个身。
盘着核桃。
一下。
一下。
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沙尘暴。
只有一片绿洲,湖水清亮亮的,他站在湖边,手里拿着笔,画了一张很大很大的图。
画完了。
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稍微动了一下。
睁开眼睛,天还没亮。
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卫将军咳了一夜……”
“小声点,别让陈参军听到。”
陈默坐起来,手攥着被子,攥了很久。
然后穿好衣服,掀开帐篷,走出去。
天边有一道白线,光从那边漫过来。
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