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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快烧干了。
灯芯泡在最后一点油里,火苗忽大忽小,把陈默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晃来晃去。他盯着案上那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杀首”。
写完就停了。
笔搁在砚台上,墨快干了,笔尖硬邦邦的,戳在纸上就是个黑点。
他盯着那两个字。
杀谁?杀多少?杀了以后呢?
外头,霍去病的脚步声来回踱,靴子踩在地上,沙沙沙,像砂纸磨铁。
小赵的声音传进来。
“将军,您歇会儿吧,都站了一宿了。”
“歇个屁!”
霍去病的声音沙哑,带着火。
帐篷帘子被掀开,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晃,差点灭。霍去病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肩膀上那件披风,全是土,还有血,干成黑褐色的一块一块。
“老陈,天要亮了。”
陈默没回头。
“知道。”
霍去病走进来,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重。他一屁股坐在胡床上,胡床吱呀一声,像要散架。
“想了一夜,想出什么了?”
陈默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案角。
“想不出。”
霍去病盯着那团纸,盯了一会儿。
“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陈默转过身。
霍去病的脸在暗光里,棱角分明,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昨夜里,屠耆那老东西冲你的时候,我那一箭,不是想杀他。”
陈默愣了愣。
“那你想干什么?”
“想射他腿。留住他。审。”霍去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血迹。“可箭出去的时候,手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知道为什么?”
陈默没说话。
“因为他骂你。他骂你是汉狗。我听见那两个字,手就偏了。”
帐篷里静下来。
油灯噼啪响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霍去病的声音闷闷的。
“老陈,我这个人,不会想那么多。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骂我兄弟,我就杀谁。你说这是毛病,我知道。可改不了。”
陈默坐在黑暗里,手里摸着那两颗核桃。核桃冰凉冰凉的,硌手。
“去病。”
“嗯。”
“你知道那三千俘虏里,有多少是屠耆那样的人?”
霍去病没回答。
“我问过押送的人。”陈默道,“三千二百一十七个人。六十岁以上的,一百四十三个。十五岁以下的,六百零九个。女人,八百二十个。剩下的,才是你说的那种硬骨头。”
霍去病不说话了。
陈默站起来。腿麻了,他跺了跺脚,摸黑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天边有一点白。灰蒙蒙的,从地平线往上渗。营地里的篝火快灭了,只剩一堆一堆的红炭,像一地的眼睛。
俘虏营那边,安静了。
那些人闹了一夜,累了。他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栅栏后头晃,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在地上。
“去病。”
“嗯。”
“你说杀。杀完了,人头堆起来。给谁看?”
霍去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给那些还没臣服的部落看。让他们怕。”
“让他们怕什么?怕汉军?怕你霍去病?”
霍去病点头。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
“浑邪王降的时候,你答应过他们什么?”
霍去病愣了愣。
“答应……答应分草场,给牛羊,免税。”
“还有呢?”
霍去病皱眉。
“还有什么?”
“你说,降者不杀。”陈默一字一句,“这四个字,现在河西谁不知道?”
霍去病的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白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今天杀这三千人。明天,浑邪王那四万人,会怎么想?”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继续道。
“他们会想,霍将军说的话,算不算数?今天不杀我们,明天呢?后天呢?他们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是反。四万人全反了,咱们怎么办?”
霍去病攥紧拳头。
“那就不杀?”
陈默没回答。他盯着俘虏营那边。
那边,有个人站起来。隔着栅栏,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是个老头。他站得笔直,对着东方,一动不动。
“那个老头。”陈默指了指。
霍去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怎么了?”
“昨晚上,屠耆冲过来的时候,他站在后头。没动。没跑。没喊。就那么站着。”
霍去病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认识他?”
“不认识。”陈默道,“可他站了一夜。这会儿,天亮了,他还在站。”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西边来,凉飕飕的,带着沙土味。营地里的红炭,一颗一颗灭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陈默转身,走回帐篷。
他摸到案边,点上另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亮起来。他铺开一张新的麻纸,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
“去病。”
霍去病走进来。
“嗯。”
“那三千人,分三批。”
霍去病愣了。
“分三批?”
陈默的笔落下去。
“第一批,十五岁以下的,放。让他们去找自己的部落。愿意留下的,编进浑邪王的部落,分草场。”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默继续写。
“第二批,女人,放。愿意嫁汉军的,嫁。不愿意的,编进各部落,分牛羊。”
他顿了顿。
“第三批,男人。十五以上,六十以下。审。一个一个审。谁手上沾了汉军的血,杀。谁只是跟着跑的,关。关到河西彻底平了,再放。”
霍去病看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老陈,这得审到什么时候?”
陈默放下笔。
“审到把那些真杀过汉军的人,挑出来。剩下的人,让他们活着。”
霍去病不说话。
陈默看着他。
“去病。你说的对。那些人,养不熟。可河西,不是只有这三千人。河西有四万人。还有那些正在往这边来的小部落。还有西域。还有大月氏。这三千人杀了,痛快。可痛快完了呢?”
霍去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靴子上的土,干成一层壳,一碰就掉渣。
“老陈。”
“嗯。”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有疲惫,有不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有一条。那个老头,那个站了一夜的。他手上要是沾了汉军的血,我亲自砍他脑袋。”
陈默点点头。
“行。”
霍去病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外头,他的声音传过来。
“传令!俘虏营,分三批!十五岁以下的全放了!女人全放了!男人,一个一个审!谁手上沾了汉军的血,报上来!”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