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营地外头,尘土扬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在给那个叫阿云的女人分草场。
阿云站在他面前,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怀里抱着一卷羊皮,羊皮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是她自己画的草场范围。
“大人,小人的草场,能挨着河边吗?小人想种点东西。”
陈默接过羊皮,看了看。
“挨着河,容易涝。”
“涝了也不怕。”阿云抬起头,“涝了,地肥。来年长得更好。”
陈默点点头。
“行。挨着河。”
他拿过炭笔,在羊皮上改了两笔。
外头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默抬起头。
一队骑兵冲进营地,打头那个浑身是土,脸都看不清模样。他滚下马,踉跄了两步,冲到陈默面前。
“陈参军!霍将军捷报!”
陈默站起来。
捷报。
他接过那块包着油布的竹简,扯开绳子。
霍去病的字还是那么潦草,跟鸡爪子扒的似的。
“老陈:祁连山拿下了。匈奴人跑了。跑的时候,有人唱歌。我让人记下来了。唱的是——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俘虏三千。都是贵族和他们的亲兵。一个没杀,给你送回来。你看着办。”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
俘虏三千。贵族和亲兵。
一个没杀。给他送回来。
他抬起头。
远处,烟尘滚滚。更多的骑兵,押着黑压压一群人,正往这边来。
那些人穿着皮袍,辫子里缀着宝石,骑着马——不,不是骑着,是被绑在马背上。手绑着,脚绑着,一串一串,拴在一起。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眼睛里的东西,陈默隔着三里地都能感觉到。
恨。
那种恨,跟浑邪王部众的恨不一样。
浑邪王的人是怕,是怨,是想活又不知道怎么活。
这些人,是恨。是那种死了也要咬你一口的恨。
信使在旁边喘着气。
“霍将军说,这些人,都是硬骨头。打到最后也不降。抓的时候,死了两千多。剩下的这些,都是头头脑脑的。将军说,交给您处置。”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
打头那个,是个老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辫子里缀着红宝石。他身上的袍子,脏得看不出颜色,可那气派,还在。腰杆挺得笔直,头昂着,眼睛盯着前方,不看任何人。
他旁边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伤,血痂糊了半边脸。他眼睛红着,不是哭的,是瞪的。瞪那些汉军,瞪那些围观的降众,瞪陈默。
再往后,是女人。
一群女人。穿着绸缎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着脂粉。可那脂粉被泪冲花了,一道一道,像鬼。她们被绑在马上,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不哭了,眼睛空空的,什么都不看。
陈默攥紧手里的竹简。
俘虏队停在营地外头。
汉军士卒骑着马,围着他们,刀出鞘,箭上弦。
围观的降众越来越多。浑邪部的人,且弥部的人,蒲类部的人,都跑来看。
有人认出那些俘虏里的谁,叫了一声。
“阿爸!”
一个年轻人冲出人群,往俘虏队跑。
汉军士卒拦住他,刀横在他面前。
他跪下,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大人!那是小人阿爸!求大人让小人看看阿爸!就看一眼!”
陈默走过去。
那年轻人抬起头。
是阿柴。阿骨的弟弟。
陈默看向俘虏队。
那个老头,那个腰杆挺得笔直的,正盯着这边。他看见阿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阿爸!阿爸!”
老头没说话。
阿柴爬起来,要冲过去。士卒把他按住。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蔑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默开口。
“你叫什么?”
老头不说话。
旁边一个俘虏替他回答。
“他是休屠王的叔叔。叫屠耆。”
休屠王的叔叔。
陈默点点头。
“屠耆。你孙子,在我这儿。”
屠耆盯着他。
“我知道。”
“你不想说点什么?”
屠耆闭上眼睛。
陈默等了等。
屠耆睁开眼。
“汉狗。要杀就杀。废话什么。”
阿柴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陈默看着屠耆,看了很久。
“押下去。”
士卒把俘虏们押走。
阿柴跪在地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
“阿爸……阿爸……”
陈默蹲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