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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
九点半,散席。
街上,路灯昏黄。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小刀。
七个人,站在飘香楼门口。
“小平安。“俞文丽说,“你咋走?“
“车。“
“回镇上?“
“回镇上。“
“明天还上课?“
“上。“
“那你早点睡。“俞文丽说,“别再熬了。“
“不熬了。“俞章平说,“今天不熬。“
“今天不熬,“俞文丽说,“明天呢?“
“明天也不熬。“
“后天呢?“
“二姑。“俞章平笑了,“你这是审我。“
“审你。“俞文丽说,“你这个孩子,不审不行。“
俞文河走过来。
“小平安。“她说,“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布袋。
“啥呀?“
“鸡蛋。“
“鸡蛋?“
“煮的。“俞文河说,“十个。“
“三姑,“俞章平说,“你咋知道我要鸡蛋?“
“你上次去市里,“俞文河说,“不是抱着六个鸡蛋?“
“那是我妈煮的。“
“这是我煮的。“
俞章平接过布袋。
袋子里,鸡蛋还是温的。
“三姑,“他说,“你这个,我收。“
俞文松走过来。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俞章平。
“小叔,“俞章平说,“我不抽。“
“不抽?“
“不抽。“
俞文松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
“小平安。“他说,“我那个店,明天改。“
“改啥?“
“门。“他说,“门口挂一件。“
“挂啥?“
“挂一件小的。“他说,“红的。“
“红的,“俞章平说,“为啥红的?“
“红的,“俞文松说,“显眼。“
“显眼,“俞章平说,“对。“
俞文云走过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小平安。“她说,“这个给你妈。“
“啥?“
“护手霜。“她说,“冬天,手裂。“
“我妈手裂?“
“裂。“俞文云说,“上次我看她,手背上,裂了几道。“
俞章平把盒子,攥在手里。
“小姑姑。“他说,“谢了。“
“谢啥。“俞文云说,“一家人。“
车来了。
黑色的路虎,停在街边。
印成下车,拉开车门。
“俞总。“
“上车。“
俞章平上了车,摇下车窗。
“二姑,三姑,小叔,小姑姑。“他说,“大舅妈,小姨。“
“再见。“
“再见。“
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六个人,还站在飘香楼门口。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起来。
车上了省道,路灯没有了。
车灯照出去,照见路两边的稻田。田里,是割剩的稻茬,一片枯黄。
俞章平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手机响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
是母亲安玉莲。
“妈。“
“小平安,“安玉莲说,“你在哪儿?“
“路上。“
“几点到家?“
“半个钟头。“
“饭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我大舅炖的鸡。“
“他炖的鸡,“安玉莲说,“好吃。“
“好吃。“
“小平安,“安玉莲说,“我听说,你今天下午请假了?“
“请了。“
“为啥请?“
“困。“
“困?“
“困。“俞章平说,“妈,我昨晚两点睡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小平安。“安玉莲说,“你这个孩子。“
“妈。“
“你才十五。“她说,“你不是四十五。“
“你十五岁的身子,“她说,“扛不住四十五岁的活。“
俞章平沉默着。
“你爸,“安玉莲说,“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他三十岁那年,接了三个工地。“
“三个工地,跑了半年。“
“半年,“她说,“他瘦了二十斤。“
“瘦完,“她说,“他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
“躺完,“她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安玉莲说,“玉莲,人这辈子,不能把自己当柴烧。“
俞章平把手机,换了个手。
“妈。“他说,“我记着。“
“记着就好。“安玉莲说,“到家,别写东西,直接睡。“
“好。“
电话挂了。
车窗外,黑的。
车灯照出去,只照见前头十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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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去两百米,俞章平让印成停了。
“俞总?“
“停一下。“
车停在路边。路灯在头顶,黄黄的一团。
俞章平把车窗摇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飘香楼门口,六个人,还站着。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起来,谁也没动。
“印成。“俞章平说。
“嗯?“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走?“
印成看了一眼后视镜。
“送您。“他说。
“送完了。“
“那我不知道了。“
俞章平靠在座位上。
“他们不走,“他说,“是因为有话没说。“
“啥话?“
“话在嘴边,“俞章平说,“说不出来。“
他把车窗摇上去。
“走吧。“
车重新开出去。
开了不到一里,手机响了。
是二姑俞文丽。
“二姑。“
“小平安。“俞文丽的声音,比在饭桌上低,“你走了?“
“走了。“
“走到哪儿了?“
“刚出街口。“
“那你回来一趟。“
俞章平愣了一下。
“回去干啥?“
“有话。“
“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俞文丽说,“你回来。“
俞章平沉默了两秒。
“印成,掉头。“
车掉头,开回飘香楼。
六个人,还站在门口。
看见车回来,俞文丽往前走了两步。
俞章平下车。
“二姑。“
“进来。“俞文丽说,“进屋说。“
六个人回了包厢。
桌上的碗撤了,铺了一块新桌布。
安金保又端上来一壶茶。
“坐。“俞文丽说。
俞章平坐下。
“二姑,“他说,“啥事,说吧。“
俞文丽没有立刻开口。
她坐下去,把鸡毛掸子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小平安。“她说,“刚才你说,让我们的店,做样板。“
“对。“
“样板,能挣钱吗?“
“能。“俞章平说,“带一个人一千,带一个店五千。“
“一年十二万。“
“十二万。“俞文丽说,“十二万,是额外的。“
“是额外的。“
“那本的呢?“
“本的,“俞章平说,“你那个店,一年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俞文丽重复了一遍。
她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小平安。“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要我们做样板,“她说,“是真觉得我们能做,还是哄我们?“
俞章平抬起头。
“二姑。“他说,“我哄你干啥?“
“因为,“俞文丽说,“我觉得,我做不了。“
“哪做不了?“
“带人。“
“为啥?“
“因为,“俞文丽说,“我这个人,嘴碎,手快,心急。“
“带人,得慢。“她说,“我慢不下来。“
“我一慢,“她说,“我就烦。“
“我一烦,“她说,“我就骂。“
“我一骂,“她说,“人就跑。“
桌上,没人笑。
“二姑。“俞章平说,“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真的。“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碎心急。“
“那你还让我带?“
“因为,“俞章平说,“带人,不靠脾气。靠规矩。“
“啥意思?“
“意思是,“他说,“你带人,别讲道理。讲流程。“
“第一天,教一样。第二天,看她做。第三天,让她自己做。“
“她做错了,“他说,“你别骂。你让她再做一遍。“
“做三遍,“他说,“她自己就记住了。“
“记不住,“他说,“第四遍。“
“第四遍还记不住,“他说,“你换人。“
“换人不骂人。“他说,“换人,是规矩。骂人,是脾气。“
俞文丽把鸡毛掸子,翻了个面。
“小平安。“她说,“你这话,我听着,像是给我立规矩。“
“二姑。“俞章平说,“是给你立规矩。“
“为啥给我立?“
“因为,“他说,“你要带人。“
俞文丽笑了。
“行。“她说,“我试。“
“可我有一个条件。“
“你讲。“
“我带人,“俞文丽说,“我只带女的。“
“为什么?“
“因为男的,“她说,“我骂不出口。“
桌上,笑成一片。
“二姐。“俞文云说,“你这是挑人。“
“挑。“俞文丽说,“我挑。“
俞文河把茶杯放下。
“小平安。“她说,“我也有话。“
“三姑,你说。“
“我想了一晚上。“俞文河说,“我这个店,能守。可我守到啥时候?“
“啥意思?“
“我今年四十二。“她说,“我再守十年,五十二。“
“五十二,“她说,“我守不动了。“
“守不动,“她说,“这个店,给谁?“
俞章平没有立刻回答。
“三姑。“他说,“你有孩子吗?“
“有。“俞文河说,“一个儿子,今年十岁。“
“十岁。“俞章平说,“八年后,十八。“
“八年后,“他说,“他要是愿意,这个店,给他。“
“他要是不愿意?“
“不愿意,“他说,“就卖。“
“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