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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间隙，一名分管市场的副厅长端着保温杯，压低声音，带着顾虑开口：“钱厅，咱们真要按这个节奏往下推？河阳要是率先地这套从严调控政策，放眼全国，都没有几个省份敢迈出这一步。”
钱良兵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眼底满是疲惫，长长叹了一口气：“路省长的性子，我们共事这么久，还不清楚吗？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劝很难起效，之前已经沟通过两次，都没有松动。我们按要求实，把材料做扎实，不出纰漏就是本分。”
在场众人闻言，都沉默下来，不再出言质疑。
一份份数据表格源源不断汇总上来。
全省十一个地市的楼市台账逐一核对校准：新建楼盘备案价、二手房网签均价、土地成交溢价率、中心城区楼盘楼间距抽样核查记录；那些挂牌价居高不下、成交量持续低迷，开发商死扛高价不愿让利的楼盘，逐个标注备注。配套的明图表、调研摘要，连夜增补进文稿之中。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钱良兵靠在椅背上，满眼血丝，连续熬了大半夜，浑身酸胀。他盯着桌上摞得齐整的一整套文件，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好了。”他声音沙哑，“就按这个版本，一早送到路省长办公室。”
……
次日上午，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常委悉数到齐。
阮永军坐在主位，路北方坐在他左手边，明玉辉、驿丹云以及其他常委依次座。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份印刷整齐的楼市调控方案，配套的调研数据、情况明一并附在后面。
路北方起身，条理清晰地把河阳全省楼市的现状、潜藏风险、调控方案的目标和配套举措，从头到尾汇报一遍。
冰冷的数据一条条摆上台面，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随意插话。
数据触目惊心：杭城核心区域部分楼盘房价一年涨幅超过两倍；滨江新区热门楼盘摇号，单单认筹金就要二十万；不少家庭掏空两代人六个钱包，才勉强凑齐首付；部分地市二手房挂牌价格相比去年同期直接翻番，可真实成交寥寥无几。
还有无数从长阳、临湖外出务工的乡亲，辛苦一年，攒下的积蓄，连城里一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讲完核心内容，路北方放下手中汇报稿，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纸上这些，就是我们河阳当下楼市真实的底色。数据都在这里，大家可以仔细审阅。”
这次，没有人明确提出反对意见。
在座常委心里都透亮得很，宝丽新城那场风波，路北方当众表态的视频全网传播，舆论热度居高不下。省里如果迟迟拿不出实质性的整治举措，对上无法交代，对下难以回应万千百姓的期盼。
这件事，躲不开，绕不过。
一圈依次表态，没有一票否决。
不过，坐在主位上的阮永军开口了。
“北方，我再问你一句。”
“这方案一旦印发地，就没有回头的余地。眼下国内其他省份都还在观望，没有跟进类似的从严调控，我们河阳，真要打响这楼市调控的第一枪？”
这句话听似问询，实则是一句分量极重的提醒。
出头鸟，从来不好做。
第一个冲上前的人，往往最先承受四面八方的压力。
政策如果稳得住，民生受益，是实打实的政绩；可一旦市场剧烈波动，引发连锁风险，最先被推到风口浪尖、承担问责的，就是河阳。
路北方挺直脊背，坐姿端正，神色坦然从容。
“永军书记，这个问题，我反复斟酌过很多次。”
“别的省份不动，我们率先出手，确实扎眼。可别的省份房价没有涨到这般地步，没有出现售楼处扎堆排队、秩序失控的隐患，当地年轻人，也不必把两代人全部积蓄押在一套房子上面。”
他稍稍停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我们河阳，不是抢着做出风头的出头鸟，是火势已经烧到自家门前，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倘若这条路走偏，出现风险，这个‘第一枪’是我路北方提议打出的，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上面要追责，就记在我路北言身上。”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阮永军定定看着路北方，沉默数秒，而后拿起手边的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就发吧。”
常委会散会，各位常委陆续起身离场。
路北方叫住正要走出会议室的宣传部长李昆瑜。
“昆瑜，下午的新闻发布会，由你来统筹组织。”
“通知驻河阳的中央媒体，还有省日报、省电视台，全部到场。”
李昆瑜抬眼望向路北方，嘴唇动了动：“明白，我马上安排实。”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路北方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起身，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铺洒在长长的走廊上，明亮耀眼。
路北方微微眯起双眼，闭目稍作歇息。
他心里清楚，下午两点半，发布会的大门一打开，全省乃至全国的目光，都会聚焦在河阳。
他同样清楚，就在这一刻，杭城一众地产老板的私密圈子里，消息已经悄悄传开。方案一旦正式对外发布，不知多少既得利益者会在暗处非议、咒骂、记恨他。
可那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