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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信将疑地开始背,背到一半,他忽然打断我:“背错咧。”\
“你又不识字,咋知道我背错咧?”我一脸不服。\
“我不识字,数会数么。”他指著书上的那一行,手指笨拙地点著,“这一行,十一个字,你刚就背咧九个。”\
我拿过书一看,果然漏了两个字。\
他很得意地笑起来,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我嘴上还硬著:“都是蒙的……”\
他也没争辩,只是笑著,伸出手,在我脑袋上很重,却又很心地揉了一把。\
那个粗糙带著厚茧的掌心,和眼前这个对著拚音一个字一个字死磕的中年男人,在这一刻,莫名地重叠在了一起。\
阿雪那段时间也经常问我,“你爸书背的咋样啦?”\
我总是撇撇嘴,“不知道么,估计才背了几页。”\
可我又没想到,半个多月过去,那两本书里的题目,他竟真的一个不地背了下来。\
那段时间,他每天看书看得脑门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就让我妹过去,给他一遍遍地揉。\
这回,轮到我坐在他对面,拿著书,他来背。\
我随手翻著,挑出那些最绕口,最生僻的题目考他。\
每一个问题抛过去,他几乎不假思索,答案便跟著出来了。\
用的是他那口夹杂著至少八成乡音的普通话,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尤其是那句“制动毂及轮毂”,从他嘴里念出
来,音调别扭又固执,听得人耳根子发酸。\
我把整本书的重点几乎抽问了一遍,他坐在我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像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我又输了,不仅输给了我爸,还连带著输给了阿雪。\
他看著我,没话,只是嘴角慢慢咧开笑,和二年级他挑出我背错的课文时,一样的笑。\
书上的题是背下来了,可真正的考试,得在电脑上答题。\
我爸别用电脑,连鼠标都没摸过。\
没办法,我只好带他去了网吧。\
那是我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用身份证登记上机,我成了他的大哥哥,他唯唯诺诺跟在我后面当弟。\
看我轻车熟路地开机操作,他凑过来,声问:“你一了来网吧?”\
我面不红心不跳,眼睛还盯著屏幕,“么有啊,我们有微机课,电脑我肯定懂。”\
也不知道,在那个烟雾缭绕的下午,他有没有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这么多年对他撒的谎,那些回家时身上偶尔沾著的烟味,大概都不是在学校厕所里染上的。\
键盘劈啪作响的角里,我开始教他,怎么移动那个的光标,怎么点击“下一题”,怎么提交试卷。\
我教得熟练,他学得笨拙,鼠标在他手里像头不听话的牲口,光标在屏幕上颤颤巍巍地挪动。\
然后,他真把该考的证都考下来了。\
为了交出租车押金,他卖掉了那头我爷爷养了五六年的牛,陪伴我青春期的牛。\
每年春天,我也曾拉过它的粪去撒到地里。\
我还记得那头牛谁赶都不好使,还是我爷爷拉著缰绳,吼了一嗓子,才把牛赶上了停在院门口拉它的卡车。\
就这样,我爸租到了车,光荣地成为了一个出租车司机。\
我时常想,他是骑著牛在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