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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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我爸这个人,“脾气大”这三个字,是我打记事起就刻在心里的印象。\

他没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除了一家人的名字,别的字在他眼里大概跟蚂蚁爬的印子差不多。\

因为结婚早,满打满算也就十九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就有了我。\

可他自己都没活明白,哪来的沉稳当老子呢?\

本事不大,心气又高,像只没头苍蝇,撞到哪里算哪里。\

年轻时他什么都干过,打过工,扛过大包,摆过地摊,贩过羊,也养过鸽子养过鸡……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干成。\

人实诚,脑子却直,容易信人。有一回养鸡,几十只活蹦乱跳的鸡让人装上了车,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结果车一溜烟跑了,影子都没留下。\

他就是那种,苦吃了不少,亏也吃了不少,到头来两手空空,只剩一肚子憋屈的人。\

这憋屈往哪儿倒呢?自然是家里。\

从到大,我没少挨过他打,他和我妈的争吵,也是家里最常见的动静。\

吵凶了,摔碗砸盆是常事,甚至动过手。\

记得最吓人的一次,我大概才三岁,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又吵开了,动静越哄越大,左邻右舍都被惊动,跑过来劝。\

好几个叔伯死死拉住我爸,可他像头发了狂的牛,拚命要往屋里冲,去打我妈。\

胳膊被人拽住,挣不脱,他竟一头撞向旁边的玻璃窗,“哗啦”一声脆响,碎片溅了一地,他额头上淌著血,还冲著屋里大吼,“你有本事给老子出来!”\

而我站在混乱的人群里,吓得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出了这辈子最狠的话:“我要拿个刀子宰我爸呢!”\

那句话,混著玻璃碴子,还有大人们的惊呼和我妈的哭声,一起钉在了我最早的记忆里。\

我有时候也纳闷,我妈当年咋就看上他了。\

按他们俩零碎的法,我妈那时候在自己村里办夜校,教人识字。\

我爸正在她们村附近工地上干活,不知从哪儿听了,就跟著工友去蹭过几晚课。\

一来二去的,就看上了那个站在黑板前、话轻声细语的女老师。\

后来更是舔著脸,寻由头去我外爷家吃饭。\

没想到,我外爷反倒相中了他,把大他七岁的女儿许了过去。\

结婚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只有一间胡墼房,婚礼都是在女方家操办的。\

我外爷给的嫁妆,是两根粗实的房梁,靠著这两根梁,加上后头不知怎么攒下的钱,我家才盖起了那间红砖大房。\

随著我慢慢长大,我们家搬到了县城,我爸也上了岁数,脾气里总算磨出了一些沉稳。\

可在我眼里,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无非是不再对我动手罢了。\

所以当他念叨起要开出租车时,我心里只觉得又是一次不著边际的空想,没当真。\

但这次,我没想到,我爸是认真的。\

他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却真去弄来了两本砖头厚的考试书。\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像天书,他就用最笨的办法,死记硬背。\

一句话反复念几十上百遍,直到刻进脑子里。\

他还让我妹妹帮忙,在那本崭新的书上,给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地标上拚音。\

妹妹趴在桌前写了一个下午,他就坐在旁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跟著认。\

看著那本写满拚音的书,我忽然想起一件很的事。\

那是学二年级,我妈不在家,我要背课文,找不到人帮我看著。\

我爸搓了搓手,:“我帮你看著。”\

“你又不认字。”我撇撇嘴。\

“你背你的,”他把我的课本拿过去,端端正正摆在腿上,“我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