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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宾夕法尼亚,哈里斯堡以西四十英里。
格伦沃恩乡村俱乐部的第七号球道上,威廉·圣克劳德架好了球座。
阳光已经暖起来了,球道两侧的草坪刚修过,空气里带着新剪草叶的气味。
威廉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高尔夫外套,戴着一顶深蓝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私人助理达米安,以及州长安保组的组长。
达米安手里拿着一平板,正在念当天的行程。
“十一点半,哈里斯堡州议会大厦,出席宾州制造业复兴基金签约仪式,讲话稿七分钟。”
“十二点四十五,州长官邸,午宴,出席者包括宾州商会主席、三位州参议员和两位能源企业代表。”
“下午三点,接受《费城问询报》专访,主题是州内就业数据改善。”
威廉挥了一杆。
球飞出去,弧线偏右,在球道边缘的半长草里。
“讲话稿七分钟太长了。”威廉拿起球杆往球袋里插,“上次那个五分钟的我都觉得拖,谁写的?”
“州长通讯办公室。”
“告诉他们砍到四分钟,签约仪式不需要我讲宾州历史。”
“我只要签完字,跟人握手,拍两张照片就够了。”
达米安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威廉走向球车。
他坐上去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往后靠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山丘。
“里奥在华盛顿那边怎么样了?”
达米安停了一下。
“我没有收到相关简报。”
威廉摆了下手。
“算了,他那边的事跟我了我也消化不了。开车吧。”
球车沿着球道缓缓开出去,安保组长的车跟在后面。
阳光照着格伦沃恩的山坡和树林,整个世界干净安静,离华盛顿和匹兹堡都很远。
……
华盛顿,深夜。
里奥把办公桌上的联邦文件全部推到左边,然后他从加密终端里调出另一份文件,打印了两页,铺在桌面的右半边。
左边:阿巴拉契亚中段输电线路联邦进度表。
右边:宾夕法尼亚州能源走廊配套方案。
两份文件并排摊在桌上。
阿巴拉契亚输电项目从来不只是一条电线。
联邦批的是主干,从西弗吉尼亚北部穿过宾州西南部,接入PJ互联网络中大西洋枢纽,同时为沿线的国防设施和联邦算力节点提供电力保障。
这是国家骨架。
但骨架进入宾州之后,真正决定利益流向的是另一套东西。
州政府配套方案。
主干怎么进州,在州境内走哪一段,穿过哪一片地……
这所有的所有,并不在联邦批文里。
这些东西归州政府。
更准确地,归那套被写成“宾夕法尼亚州能源走廊配套方案”的文件。
里奥当初拆开这套东西时就知道它的真正价值不在程序。
价值在顺序。
谁先谁后,哪一段先动,哪一段继续后动,哪块地先死,哪块地后活。
一条主干输电线到州里,最终会变成土地价格、媒体口风、议员站队和上流社会的投资名单。
现在联邦主项目里奥开始在推进了,这意味着州级配套也必须同步启动。
如果州里不动,联邦批文只是纸。
主干修到宾州边界就会停住,因为州内路线未定、环保听证未完、配套资金未释放、工业园承接资格未分配。
联邦那边的人会问:你们宾州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如果州里乱动,比如提前公布路线方向、提前释放配套资金名单、提前让某个工业园拿到承接资格。
那等于把这条走廊在宾州境内的全部利益一次性摊开。
所有人都会冲上来抢。
资本、媒体、议员、环保组织、地方游团体,全部会同时炸开。
里奥需要的是一个中间状态。
让联邦项目的节奏继续稳步推进,让州级配套的信息按他设计的顺序释放。
让该知道的人先知道,该焦虑的人先焦虑,该入场的人在正确的窗口入场。
他必须同时控制两件事,行政执行节奏和信息外泄节奏。
就在此时,他收到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来自伊森,标题:宾州行政日报。
第二份来自雷蒙德·斯托克,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和一段加密文本。
里奥先打开伊森的报告。
伊森的行政简报分成四个部分。
匹兹堡,南区安置房改造第三阶段验收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七。
这些是里奥离开匹兹堡之前布好的计划,伊森只需要按照计划走。
哈里斯堡,州议会内部关于能源走廊修正预案的讨论进入第二轮。
里奥提交的修正案已经进入委员会审读阶段。
三位关键委员目前态度倾向支持,但尚未公开表态。
伊森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蒙哥马利县的雷纳德委员最近跟马库斯·索恩吃了一次饭,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
里奥在平板上圈了这行字。
克莱菲尔德县北部一片三万四千英亩林地的环保听证已经正式触发。
州环保署按照既定时间表启动了公开听证程序。
几家在那片林地上持有开发意向的地产公司和能源企业收到了正式通知。
那片林地位于能源走廊的备选路线上。
一旦环保听证启动,林地上的任何开发活动都要冻结,等待听证结论。
而听证结论会直接影响能源走廊的最终路线选择。
如果这片林地被认定为生态敏感区,走廊就必须绕行。
绕行的唯一合理方向是南面,经过黑水镇周边。
这意味着提前在黑水镇周边拿地的人会赚得盆满钵满,而在林地上押了重注的人会被套死。
谁提前知道这个走向,谁就控制了这场博弈的结果。
在最后,伊森列出了里奥去华盛顿后追加的三项操作:
一、克莱菲尔德县环保听证的时间节点提前了两周。
理由是里奥需要这个听证的结果在华盛顿讨论联邦能源走廊最终方案之前地,如果宾州这边的环保结论先出来,联邦那边的路线讨论就会被直接引导。
二、哈里斯堡州议会内部一位长期反对里奥路线的资深议员罗杰·库珀,他的竞选财务审计报告被意外泄露给了当地一家独立媒体。
库珀过去四年从一家天然气管道公司收取的谘询费记录现在摆在记者的桌上。
库珀还不知道这件事,但他会在四十八时内知道。
三、匹兹堡东区一笔联邦配套资金的释放次序被调整。
原本排在第三批次的社区医疗中心改造项目被提前到第一批次。
这个决定让阿勒格尼县的两位关键选区议员在本周内获得了一个可以向选民交代的政绩,作为交换,他们会在下周的委员会投票中支持能源走廊修正预案。
里奥看完了伊森的简报。
宾州在一百英里之外,但它的每一条线都汇入他这里。
有些线是他走之前拉好的,有些是他坐在华盛顿这间办公室里远程加上去的。
两条线交织在一起,从外面看,宾州的运转平稳而自然。
没有人能分辨哪些是惯性,哪些是远程操控。
……
费城,栗树山,下午两点。
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三层维多利亚式砖楼,门廊上挂着两盏铜灯。
门牌没有字,窗帘全拉着,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奔驰SUV。
客厅改成的茶室里,光线泛黄,墙上挂着一幅黄庭坚的草书拓片,空气里浮着沉香的味道。
雷蒙德坐在主位上。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式夹衫,袖口绣着暗纹。
他面前的茶上摆着两只建盏,一只是他的,一只倒扣着。
对面坐的是费城房地产界的大亨,克里斯托弗·布莱克。
布莱克今天穿得比上次来更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很紧。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
一只手工皮箱,里面装着一张一百二十万美元的本票;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里面是一对清代翠玉山子。
他这是还愿。
布莱克上次来找雷天师的时候还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他当时正在考虑投资克莱菲尔德县北部那片林地的开发项目。
那是一个朋友牵的线,投资规模四千万,预期回报率15%。
项目看起来很稳当,地方政府态度积极,环评看上去会顺利通过。
但雷蒙德听完他的描述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了一句话:“那片地上有煞。”
布莱克问什么煞。
雷蒙德:“土煞压林,木气犯官。三个月内,这片地会被锁住,这是命数。”
布莱克当时半信半疑,但雷蒙德接着给了他一个替代建议:“南面四十英里,黑水镇。那里的地现在便宜,但气在转。半年之内,那个方向会成为唯一可以走的路。”
布莱克犹豫了一周。
最终他退出了林地项目,拿同样的钱在黑水镇周边买了六块地。
之后,克莱菲尔德县林地的环保听证启动,所有开发冻结,林地上那个项目的投资人集体被套。
与此同时,能源走廊修正案的消息开始在圈子里流传。
走廊绕行方向指向黑水镇,布莱克手里那六块地的估值在三周内翻了两倍。
所以,他今天来还愿。
他把本票和紫檀盒推到茶上。
“大师。”布莱克的声音比上次低了半度,“您救了我的四千万,这是一点心意。”
雷蒙德端起建盏喝了一口茶。
“布莱克先生,我没有救你的四千万。我只是告诉你,有些路不能走,你自己选择了相信。”
“我确实信了。”布莱克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现在完全信了,我周围的人都在问我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跟他们了您,他们想来认识您。”
“来找我没用。”雷蒙德放下茶盏,“我看的是气运和命格,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听。”
“那什么人适合?”布莱克听出了他的意思。
雷蒙德看着他。
“有根基的人,愿意敬畏规律的人,不贪快钱的人。”他停了一下,“布莱克先生,你周围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可以介绍他们来见我。”
“但我有一个条件,每一位新客人必须由两位老客人同时推荐,只有一个人推荐的我不见。”
布莱克马上点头。
“明白。”
茶续了一轮,布莱克走了。
黑色奔驰在门口发动,驶出街道。
门关上之后,茶室安静了五分钟。
雷蒙德把那只倒扣的建盏翻过来,往里倒了半杯茶。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客厅后面的一扇暗门,走进一间更的房间。
房间没有窗户。
一张桌子,一加密终端,一盏灯。
他坐下来,打开终端,登录一个只有通信功能的系统。
系统里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华盛顿。
“克莱菲尔德听证时间已确认提前,修正案委员会审读下周进入关键轮次,黑水镇方向的走廊绕行方案在联邦层面的可行性评估已提交能源部。”
“保持当前节奏。追加指令:费城圈内如有能源资本中层开始接近,不要拒绝,但不要主动邀请,让他们排队。”
雷蒙德看完这条消息,关掉终端,回到茶室。
他拿起一个皮面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记着最近一个月来访者的名单和后续状态。
布莱克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旁边写着:“已锁定。主动传播中,下一轮可进入俱乐部序列。”
在布莱克
第一个:丹尼尔·盖瑟——费城一家中型能源投资基金的合伙人。来过一次,态度从质疑转为半信,还在观望。
第二个:玛格丽特·库恩——宾州东南部最大媒体集团普利茅斯传媒的控股人之一。没有来过,但她的私人助理打了三次电话预约,雷蒙德按里奥的指示暂时没有给回复。
第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
艾琳·杜瓦尔——宾州参议员理查德·杜瓦尔的妻子。